此時,張局長領著手下腳步匆匆地從公安局內走出,直向那輛幻影而來。他在車門前站定,微微頷首:“周總。”
話音落下的瞬間,后座車門從內被推開。
周京淮邁步下車,動作不疾不徐。深色西裝外套的衣角隨著動作蕩開細微的弧度,又妥帖地垂落。
他站直身體,身形在暮色與車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挺拔修長。
他目光平靜地掠過迎上前的張局長,略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周總,”張局長上前一步,“市里已經接到匯報,對這起案件的定性非常重視。上級明確指示,要盡快向社會公布真相,消除不良影響。”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不遠處顧煜的背影,“明天,局里會牽頭召開正式的新聞發布會,通報案件偵辦結果,并為顧煜先生正名?!?/p>
周京淮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波瀾。然而他的目光,卻并未落在眼前正在說話的人身上,而是越過對方的肩頭,徑直地落在了不遠處的林晚身上。
直到張局長的話音告一段落,周京淮才抬了下眼,視線從林晚身上收回,重新落在面前的局長臉上,仿佛剛剛的出神從未發生。
“有勞張局?!彼_口,“程序合規即可?!?/p>
短短幾個字,既給了對方臺階,也劃定了界限——他只要結果,并不想過度介入具體流程。
張局長神色一松,立刻領會:“您放心,一定妥善處理?!?/p>
幾步開外,方信感受到老板的目光,他收斂心神,硬著頭皮上前催促,“林小姐”。
林晚循聲看去,目光越過方信,不偏不倚正撞上不遠處周京淮的視線。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正沉沉地看向自已。
她收回視線,轉向身前的顧煜,向前挪了一小步,“顧煜,顧姨還在等你,你要好好的,別讓她再擔心……?!彼D了頓,“我的事……,就別跟她提了,免得她費心?!?/p>
話到此處,她似乎再也找不出更多言語,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交織著太多情緒。
“我……先走了。”
說完,她倉促地轉過身,便要朝那輛車的方向邁步。
手腕卻猝然一緊。
顧煜一步上前,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沒有說話,只那樣攥著,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不遠處,周京淮看著這一幕,眉頭蹙起。他側臉對身旁的張局長低聲交代了一句,便抬步,徑直朝兩人的方向走來。
一旁的方信看得急跳腳,幾乎是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急促喚道:“林小姐!”話音未落,又立刻意識到失言,生生將后續的話咽了回去。
林晚的目光從自已被攥住的手腕抬起,正正撞上走來的周京淮,她心頭一緊。
周京淮在林晚身側停下,他目光只落在林晚被緊緊攥住的手腕上,他眼神驟然變冷。
“顧總,”他終于開口,聲音里都帶著寒意,“你抓疼她了。”
顧煜抬眸,與周京淮的視線隔空相撞。
一個眼底翻涌著赤紅的痛楚與倔強。另一個則深如寒潭,帶著明顯的不悅。
就在顧煜即將開口的剎那——
林晚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緊攥自已的手背。她的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她望著他,急切地搖了搖頭。
“顧煜,”她聲音很輕,因為急切而帶著破碎,“你剛剛……答應過我的。”
她的眼神里寫滿了焦急、懇求,直直望進他翻騰的眼底。
顧煜望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那雙赤紅的眼睛里的火焰,在她哀切的目光中,一點點被冰冷的現實澆滅,只剩下無力的灰燼。
半晌,他緊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重的晦暗。
他手指的力道,終于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松開了。
周京淮上前一步,伸出手,精準地扣住了她那只剛剛獲得自由的手腕。指尖觸到皮膚上微熱的紅痕,他動作頓了一瞬。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圈痕跡上,眼底色晦暗不明,辨不清情緒。
片刻,他用指腹輕輕地擦過那片皮膚,一下,又一下。
終于,他松開了她的手腕,手掌順勢向下,穩穩地牽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干燥,將她冰涼的手指完全裹住。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她蒼白安靜的臉
“走吧?!?/p>
林晚怔怔地點了下頭,被他牽著轉身。
邁出兩步,她終究沒能忍住,回頭望去——
顧煜仍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他的目光緊緊盯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林晚被他那目光刺得心口一縮,指尖無意識地一顫,下意識就想將手抽回。
可周京淮的手指卻驟然收緊了。
他的掌心溫熱有力,將她微涼的手指牢牢地裹住,沒有留下半分掙脫的余地。
他腳下未停,步履平穩地牽著她繼續朝車子走去。
方信早已快步上前,打開后座車門。周京淮松開牽著她的手,輕扶她的肩背,將她穩穩送入車內,隨即關上車門,才轉身到另一側上車。
她透過后窗望去,顧煜依舊站在原地。
夕陽的余暉將他孤直的身影拉長,斜斜地投在灰白的水泥地上。他整個人沐在一股揮之不去的冷清與落寞里。目光沉沉,直直地落在自已的方向,一動未動。
車子緩緩啟動,周京淮手臂一攬,不由分說地將她從身旁的座椅帶起,穩穩置于自已腿上。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臉轉向自已。
“看著我?!彼曇舻统?,目光鎖住她哭得微腫、濕漉漉的眼睛,“林晚,——這是最后一次。”
他指尖撫上她的臉頰,指腹輕輕拭去她未干的淚痕,動作近乎溫柔。
“別再讓我看見,”他頓了頓,“你為他哭?!?/p>
林晚望著他,靜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地、無聲地,將額頭抵在了他的胸前,無聲落淚。
公安局外,顧煜盯著那兩盞徹底融入車流的紅色尾燈,直到視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暈。
他緊握的拳頭猛地揮出,重重砸在身旁冰冷粗糙的石柱上。
指骨傳來尖銳的痛感,皮膚瞬間擦破。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額頭抵著手背,繃緊的肩膀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