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隱秘的私人庭院深處。
茶室內,周國祥坐在了臨窗的主位上。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林小姐,請坐。”
林晚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縮。她看了眼眼前這個與周京淮有五六分相似、卻威嚴冷硬得多的年長男人,喉嚨有些發緊。
侍者悄無聲息地進來,行云流水地完成溫具、置茶、沖泡等一系列動作。兩盞澄澈的茶湯被輕輕放在兩人面前,侍者躬身退下,拉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茶香裊裊升起,卻驅不散室內的清冷。
周國祥端起自已面前的薄胎瓷盞,并未飲用,只是用杯蓋緩緩撥弄著浮葉,目光落在林晚臉上。
那目光像尺,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審視,將她從頭到腳度量了個遍。
“林小姐,”他終于開口,“我是阿淮的父親,周國祥。”
“周老先生。”林晚朝他點點頭,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今天請你來,是想聊聊阿淮。”他喝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
“林小姐和阿淮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林晚細想了想,如實回答。
“三年。”周國祥慢慢重復了一遍這個時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重新掂量什么。
隨后嘴角極淡地牽了一下,聽不出是贊許還是諷刺,“林小姐倒是個有本事的。據我所知,阿淮以往那些女友,從沒有超過半年的。”
林晚抬眼,迎上他的視線,“周老先生,有什么話,您…可以直說。”
周國祥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桌面接觸,發出極輕卻清晰的一聲“嗒”。
他目光如炬,“據我了解,林小姐當初是因為何家二公子那樁案子,求到了阿淮面前。”
林晚的心微微一縮,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等著他繼續。
“你可知道,阿淮為了幫你,付出了什么代價?”他稍作停頓,觀察著林晚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不是動動嘴皮,或是花點錢那么簡單。他是用了幾十億的項目去交換,威逼利誘,才讓何家徹底放棄了保何思源的念頭。你以為,以何家的根基,真想保一個人,會保不住嗎?”
林晚的呼吸一滯,臉色有些發白。這些內情,周京淮從未對她提過一個字。她只記得當初事情最終“順利”解決,他輕描淡寫地說“處理好了”。
“就為了這件事,”周國祥繼續道,語氣里透出一絲冰冷的嘲意,“阿淮總裁位置差點被罷免。他是有能耐,硬是用了三個月,為公司拿回更大的利益,才把這件事壓了下去。”
他看著林晚驟然失血的面色,緩緩道:“我看林小姐的反應,像是完全不知情?”
林晚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周國祥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今天跟林小姐說這些,倒也不是為了要求你回報阿淮什么。我只盼林小姐能體諒一個做父親的心,看在阿淮為你付出這么多的份上——”
他略微停頓,目光變得冷。
“——別當他的攔路石,別給他拖后腿。”
“還有,”他端起已然溫涼的茶,呷了一口,“周家不是普通門第,阿淮肩上擔著的,也絕非自已的人生。他的婚姻,他的伴侶,牽動的是整個家族的脈絡與未來。所以,我們周家的媳婦,雖不必家財萬貫、門當戶對,但至少,得是清清白白的書香門第、體面人家。”
他的視線重新落在林晚臉上:
“絕對不可能,是像林小姐這樣……毫無根基的孤女。”
林晚感到口腔里泛起淡淡的澀味,不知是茶,還是別的什么。她攥緊指尖,迎向那道沒有絲毫溫度的目光,試圖開口:“周老先生,我……”。
周國祥抬起手,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截斷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話。
“林小姐,你是個聰明人。”他靠回椅背,姿態疏離,目光掃過她單薄卻挺直的肩線,“應該懂得,什么叫識時務者。”
“離開他。你可以提條件。在合理的范圍內,周家會給你一份足夠的保障,讓你往后能安穩、平靜地開始新生活。”
他稍作停頓,
“這,既是對你這三年‘陪伴’的補償,也是我對你……最后的善意和忠告。”
林晚伸出微微發顫的手,端起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飲下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間,短暫地壓下了那股緊窒感。她雙手緊緊握住瓷杯,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一點力量的依靠,然后才抬起眼,:
“我知道了,周老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她緩緩站起身來,脊背挺得筆直,朝主位上的周國祥禮節性地輕輕頷首,轉身向門口走去。
“林小姐。”周國祥的聲音在她手觸到門把時,從身后傳來,“我不希望今天的談話內容,被阿淮知道。林小姐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怎么做。”
林晚腳步停下,背對著他,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茶室厚重的實木門被拉開,又關上。
屏風后,李叔緩步走出,動作嫻熟地為周國祥換上一盞熱茶。他的目光掃過林晚方才坐過的位置。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李叔低聲評了一句。
“哼。”周國祥從鼻間逸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低響,端起熱茶,“但愿她是個聽得懂話的。”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望向窗外庭院。
“阿淮年紀也不小了,”他忽然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淡,“也是時候該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