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跟誰打?!”
高鎧的最后一句質問,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江言的耳膜上,也砸在了他混亂不堪的心神上。
江言的身體猛地一震,渙散的瞳孔終于有了一絲微弱的聚焦。
他看到了高鎧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到了他眼中燃燒的熊熊烈火。
那是什么樣的眼神?
是不甘,是渴望,是作為一個戰士,要求被對手全身心投入的尊重!
江言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高鎧說得對。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地“看”著高鎧。他的眼前,一會兒是白薇那張偏執而瘋狂的臉,一會兒是王小丫上吊時那雙絕望的腳,一會兒又是妹妹江言言失望的眼神……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旋轉,將他拖入無盡的愧疚和自我審判的泥潭。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高鎧的招式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種刁鉆、狠辣、直擊人體要害的打法……帶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蘇安的味道。
江言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而場上,高鎧沒有再給他任何思考和掙扎的時間。
那一聲怒吼,已經耗盡了他言語的耐心。既然言語無法喚醒你,那就用疼痛!用最極致的疼痛,把你從你的龜殼里,活生生給我打出來!
“喝!”
高鎧再次暴起,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加迅猛,更加不留余地!
他不再追求大開大合的猛擊,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點上。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左腳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切入江言的步法空隙,右手手刀閃電般彈出,目標不是喉嚨,不是心臟,而是江言格擋的左臂肘關節內側——麻筋!
人體結構打擊!
這正是蘇棠當初對付白薇時,那如同庖丁解牛般精準而恐怖的格斗術!
高臺上的秦野,眉梢猛地一挑。
好小子,學得還真快。
江言的戰斗本能再次發出警報,他下意識地縮肘格擋。
晚了!
高鎧的手刀精準地切在了那處最敏感的神經節點上。
“滋啦——”
一股爆炸性的酸麻感,如同高壓電流般瞬間竄遍江言的整條左臂!
他的左臂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知覺,軟軟地垂了下去,門戶大開!
“不好!”江言心中警鈴大作。
然而,高鎧的攻擊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一擊得手,他根本不給江言任何重整旗鼓的機會,左拳如鉆,狠狠搗向江言因左臂失防而暴露出的肋下軟肉!
“唔!”
江言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只覺得一股尖銳的劇痛從肋部傳來,仿佛被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了進去,疼得他瞬間岔了氣,身體下意識地向右弓起,像一隻被煮熟的大蝦。
就是現在!
高鎧眼中厲芒爆閃,所有的機會,所有的鋪墊,都為了這最后一擊!
他右腿猛地抬起,腳尖繃直,如同一根蓄滿力量的鋼鞭,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精準無比地,狠狠踢中了江言向右弓身時,作為支撐腿的左腿膝窩!
“咔!”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
江言只覺得左腿膝蓋一軟,支撐身體的全部力量瞬間被抽空。他高大的身軀再也無法保持平衡,轟然向前,單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濘的地上!
撲通!
泥水四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整個訓練場,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已眼前看到的這一幕。
江言……
那個三號營不敗的神話,那個永遠云淡風輕、從容不迫的兵王……
跪下了!
他竟然……被高鎧一腳踢得,跪在了地上!
這是他在三號營,自入營以來的第一次!第一次以如此屈辱的姿態,跪在對手面前!
“我操……”
死寂持續了足足三秒,男兵隊列里,李四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這兩個字,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扭曲。
“鎧哥牛逼——!!!”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啊啊啊啊啊——!!”
“贏了!贏了!鎧哥贏了!”
“跪了!江言跪了!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
高鎧手下的那幫警隊兄弟們徹底瘋了,他們瘋狂地揮舞著拳頭,擁抱在一起,跳著,吼著,聲音嘶啞,眼眶通紅。這一刻,他們仿佛比自已贏了還要激動,還要驕傲!
之前所有的壓抑、不解、憋屈,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最狂熱的崇拜!
鎧哥,就是神!
女兵們也炸開了鍋,她們捂著嘴,美眸中充滿了顛覆性的震撼和不敢置信。
“天哪……江言他……”
“高鎧……他怎么會這么厲害……”
泥土的腥味,混合著血的鐵銹味,順著呼吸沖入鼻腔,左腿膝窩傳來的劇痛,如同最猛烈的強心針,狠狠地扎進了江言麻木的神經。
世界,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清晰。
他抬起頭,看到了眼前那個殺紅了眼,胸膛劇烈起伏,卻依舊如標槍般挺立的高鎧。
腦海中,白薇那張扭曲的臉,王小丫絕望的眼神,妹妹失望的質問……所有糾纏他、折磨他的幻象,在這一刻,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子,“嘩啦”一聲,盡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戰友的拳頭,是對手的怒吼,是這片浸滿汗水與榮譽的格斗場!
我是誰?
我是江言。
我……是一名軍人!
“轟——”
一股冰冷、凌厲,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殺氣,猛地從江言跪地的身軀中爆發出來!
他的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迷茫,不再是渙散。
那是一種狼的眼神,一種獅子的眼神!充滿了侵略性、毀滅欲和對戰斗最原始的渴望!
“吼!”
江言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他沒有站起,而是以跪地的姿態,腰腹猛然發力,身體如同一張被壓到極限的彈簧,整個人貼著地面,如同一顆炮彈,不退反進,悍然撞向高鎧的懷里!
太快了!
快到高鎧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便撞在了自已的小腹上。
“砰!”
高鎧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整個人被這股蠻橫的力量撞得雙腳離地,向后倒飛出去!
江言一擊得手,順勢翻身躍起,腳尖在泥地里重重一點,身體再次加速,如影隨形地追上了倒飛中的高鎧。
他不再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不再進行任何多余的閃避。
他放棄了所有的防御!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力量,絕對的速度,最原始、最野蠻、最慘烈的硬撼!
他像一頭蘇醒的史前兇獸,將自已所有的憤怒、屈辱和被喚醒的戰意,全部傾瀉在了拳腳之上!
右直拳!
高鎧人在半空,強行扭腰,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砰!”
又是一聲悶響,高鎧感覺自已的雙臂像是被攻城錘砸中,骨頭都在呻吟。
江言的左勾拳緊隨而至,直擊他的下頜。
高鎧咬碎鋼牙,猛地一偏頭,拳風擦著他的臉頰刮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落地!
高鎧雙腳剛一沾地,還沒站穩,江言的膝撞已經頂向他的胸口!
高鎧避無可避,只能怒吼一聲,同樣提起膝蓋,硬頂了上去!
“嘭!”
兩人的膝蓋狠狠地撞在一起,發出的聲音讓場邊所有人都感覺自已的膝蓋一軟。
疼!
極致的疼痛!
但兩人誰也沒有后退!
高鎧被撞得眼冒金星,江言的膝蓋同樣傳來一陣劇痛。
他們就像兩頭發了瘋的野牛,在這片小小的泥潭里,進行著最原始、最血腥的角力!
拳頭對拳頭!
手肘對手肘!
膝蓋對膝蓋!
他們放棄了所有的格斗技巧,放棄了所有的閃避和防御,每一擊都是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砰!砰!砰!砰!
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肌肉碰撞聲密集地響起,如同雨點般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汗水、血水、泥水,在空中飛濺。
高鎧的嘴角被打裂了,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江言的眼角也青了一塊,顴骨高高腫起。
他們的作訓服早已被泥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賁張的肌肉線條。每一次發力,都能看到肌肉在皮膚下如蟒蛇般虬結、滾動。
場邊的吶喊聲漸漸消失了。
李四和他的兄弟們,臉上的狂熱變成了凝重和擔憂。
女兵們更是嚇得一個個臉色發白,紛紛用手捂住了嘴巴,卻又舍不得移開哪怕一秒鐘的視線。
秦野的身體微微前傾,深邃的眼眸中,終于燃起了一絲真正的火焰。
這,才是他想看到的戰斗!
這,才是配得上“龍焱”預備役的血性!
蘇棠的內心,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她沒想到,高鎧竟然真的能把江言逼到這個份上,把他從心魔的泥潭里硬生生給打了出來。
此刻的江言,才是真正的回來了。
而高鎧,在與一頭蘇醒的獅子進行最慘烈的肉搏。
他,還能撐多久?
場上,戰斗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兩人的體力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他們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風箱一般沉重。
但他們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瘋狂!
“喝!”
高鎧抓住江言一個呼吸的間隙,猛地一個側踹,踢向江言的大腿。
江言不閃不避,任由這一腳踢在自已腿上,肌肉猛地一繃,硬生生抗了下來,同時,他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地砸向高鎧的胸口!
高鎧同樣沒有躲閃,左拳迎著江言的拳頭轟了過去!
“砰!”
兩只拳頭在半空中相遇!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傳來,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決定了勝負。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用盡了身體里最后的一絲力氣,揮出了最后一拳!
高鎧的目標,是江言的臉!
江言的目標,是高鎧的喉嚨!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放慢。
所有人都看到,高鎧的拳頭,搶先一步,結結實實地擊中了江言的左側顴骨!
“嘭!”
江言的頭猛地向右一甩,整個人被打得一個趔趄。
而江言的拳頭,卻在距離高鎧喉結不到一寸的地方,驟然停住。
拳風刮得高鎧的喉嚨皮膚一陣刺痛。
高鎧所有的力氣,都在揮出那一拳后被徹底抽空。他眼中的瘋狂火焰漸漸熄滅,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江言搖晃了一下,用盡了最后的意志力,才沒有跟著倒下。他站在那里,胸膛劇烈地起伏,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火辣辣地疼。
但他知道,自已輸了半招。
如果這是在生死戰場,高鎧剛才那一拳,足以打碎他的眼眶骨,讓他瞬間失去視力。
而自已的收手,是對戰友最后的保留。
全場,一片死寂。
高鎧躺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像是要炸開一樣。他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雨后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芬芳。
他輸了。
但是,他笑了。
笑得無比燦爛,無比暢快。
他終于,和這個男人,進行了一場毫無保留的對決。
他證明了自已。
“本場比試,勝者——江言!”
雷寬教官終于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舉起手,用有些干澀的聲音宣布了結果。
沒有人歡呼。
也沒有人喝彩。
整個訓練場,在持續了十幾秒的死寂之后,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都要持久的掌聲!
“啪啪啪啪啪——”
他們用最熱烈的方式,向這兩位用血和汗捍衛了戰士尊嚴的硬漢,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李四和那幫兄弟們,一邊鼓掌,一邊用袖子擦著眼睛,又哭又笑。
掌聲中,江言緩緩走到高鎧身邊,彎下腰,向他伸出了手。
高鎧看著那只沾滿泥水的手,又看了看江言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咧嘴一笑,把自已的手遞了過去。
江言用力,將他從泥水里拉了起來。
兩人面對面站著,身上都散發著濃重的汗味和血腥味,狼狽不堪,卻又像兩座不可撼動的山。
江言看著高鎧,目光復雜,透出一絲棋逢對手的欣賞。
他嘴唇動了動,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沉地說道:“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