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學東看到耿向東這打死不愿配合得倔樣,疲憊地揉著眉心。
他對著一臉平靜的蘇棠,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小蘇同志,讓你看笑話了。”
他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才繼續說道:
“老耿他……他就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他心不壞,主要是為了手下那幫小伙子的命著想。”
蘇棠心里了然。
她當然不會跟一個愛兵如子的老工程師置氣。
蘇棠臉上沒有絲毫的失望,反而平靜地將那兩張圖紙收好,折疊起來,放進了口袋。
“沒關系,錢所長。”
她這云淡風輕的態度,反而讓錢學東愣住了。
這小姑娘的心性,也太穩了吧?被軍區地質勘探總工當面拍了桌子,居然跟沒事人一樣?
“那你……”錢學東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錢所長,”蘇棠抬起眼,“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耿工的顧慮我明白,但問題,也必須要解決。”
她話鋒一轉:“我只需要您一句話。您是信我,還是信那個魔鬼坡傳說?”
錢學東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她明明那么年輕,可那眼神里的自信,卻是他那么多出類拔萃的學生和部下都比不上的。
信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憑著幾句筆記里看的和兩張手繪的圖?
信傳說?他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唯物主義者,怎么可能信那些牛鬼蛇神!可六年前那活生生的四條人命,又讓他無法徹底忽視。
他腦海里閃過她做出聚熱循環爐時的驚艷,閃過她談論耐火材料時的專業……
最終,所有的猶豫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信你。”
蘇棠要的,就是這句話。
“很好。”她干脆利落地說,“耿工心有顧慮,我不會強人所難。我不需要勘探隊派人跟我去冒險。”
錢學東一愣:“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需要資料。”蘇棠道,“我需要六年前,地質勘探隊所有關于西山的勘探資料。尤其是魔鬼坡出事那次,所有的勘探記錄、樣本分析報告,以及那五名隊員的人員檔案。”
“然后,我要親自去一趟西山。”
錢學東大吃一驚,“你自已去?那更不行!絕對不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跟秦司令交代啊。”
蘇棠一臉平靜:“錢所長,我不信鬼也不信邪,我只相信自已親眼看到的。無論如何,為了解決這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我肯定也是得自已走一趟的。”
錢學東再次被蘇棠這氣勢給驚到了。
這姑娘……有勇有謀,膽大心細,心思縝密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更完全不像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
這不怕死的科研精神,這格局,是那幫勘探隊的糙漢子都遠遠比不上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好!”
錢學東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眼里的頹喪一掃而空。
“好!我豁出這張老臉,也幫你把資料要來!只要是我權限之內能調動的,你隨便看!我這就給檔案室打電話!”
錢學東再次抓起了桌上的軍用電話,直接撥到了勘探隊。
電話那頭的耿向東不知說了什么,錢學東的嗓門又大了起來。
“老頑固!人家小蘇同志說了,不要你的人!就是要看看六年前的舊檔案!這你也要攔著?!”
“行!你不給,我親自去你們隊里拿!”
掛了電話,錢學東對蘇棠說:“你直接過去,我已經跟他們辦公室的人打過招呼了,檔案會給你開放。”
“謝謝錢所長。”
蘇棠道了謝,轉身離開了研究所所長的辦公室。
得到許可,蘇棠便辭別了錢學東,按照墻上的指示牌,徑直走向地質勘探隊的辦公區。
地質勘探隊的辦公室里,遠沒有錢學東辦公室那么肅靜。
地質勘探隊的辦公室是一間寬敞的大屋子,里面亂糟糟地堆滿了各種圖紙、巖石標本和儀器。一股子塵土、汗味和煙草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癢。
蘇棠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哄笑。
“哈哈哈,林凡,你小子又在做什么白日夢呢?”一個聲音粗獷的老隊員,手里捏著一個被揉成團的報告紙,像投籃一樣扔向角落的垃圾桶。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看起來有些年歲的老隊員,正圍在一起。
“林凡,你那篇關于什么‘地質斷層導致深層礦脈上移’的猜想報告,我看你是書讀多了,腦子讀傻了吧!”
另一個隊員也跟著起哄:“就是!咱們這些天天在野外跑的都沒發現,你一個剛來沒幾天、天天在屋里看資料的大學生能發現什么?紙上談兵!”
一個老隊員故意提高了嗓門,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哈哈哈,我就說嘛,讀死書沒用!咱們搞地質的,就得靠一雙腳去量,一雙眼睛去看!天天抱著那幾本破書,能找出礦來?年輕人,你這功利心太強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在辦公室最靠里的角落,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
他叫林凡,是隊里剛分來的大學生,因為不愛說話,又總愛研究些在老隊員們看來虛無縹緲的理論,一直被排擠。
林凡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緊緊抿著,一聲不吭默默地承受著這些夾槍帶棒的羞辱。
他彎下腰,想去撿起那個被扔在門口垃圾桶邊上,屬于他的被揉成一團的報告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團廢紙時,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皮膚白皙,美得罕見的年輕女同志。
她穿著干凈的衣裳,氣質清冷,與這間粗獷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見到這么一個漂亮的女同志,這些大老粗們嘈雜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都準備爭先恐后地想上來招呼蘇棠。
蘇棠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個窘迫的年輕人身上。
林凡:“同志,你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