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琳的下巴微微揚起,她看著那個年輕女教官,朗聲說道:
“我知道部隊有紀律,私人物品不能帶。但這雪花膏,我不是為我自已準備的。”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恰到好處的誠懇。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那雙驕傲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掃過女兵方陣其他女兵,她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好像自已天生就該是舞臺的中心。
“咱們來的是大西北戈壁灘,風沙大,氣候又干又冷。咱們女同志皮膚嫩,細皮嫩肉的,要是在這里待上半年,風吹日曬的,臉和手都得皴裂得像老樹皮,沒法看了。我帶這罐雪花膏來,是想貢獻出來,給咱們所有女同志一起用,也算是為集體著想,保護好咱們的革命戰斗力嘛!”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她心里得意到了極點。
瞧瞧,這就是水平,這就是腦子。
她爹教她的那些話,果然沒錯。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巧妙地將“行賄”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包裝成了“顧全大局”、“團結同志”的高尚善舉,既展現了自已的“大度”和潛在的領導才能,又不動聲色地向這些看起來兇神惡煞的教官遞出了橄欖枝,賣了個人情。
她相信,自已的家世背景,加上這番滴水不漏的話術,足以搞定眼前這個看起來愣頭青一樣的年輕女教官。
果然,她的話音剛落,周圍的女兵們看她的眼神立馬就變了。
剛才還因為她囂張而有些不忿的人,此刻眼里也流露出了幾分動搖和羨慕。
有幾個女孩,甚至已經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畢竟,女孩子,誰不愛美呢?在這鬼地方,有一罐香噴噴的雪花膏,那簡直是天大的奢侈。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喬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這就是手腕,這就是她和王小丫那種土包子的根本區別。
她們只會被動地接受和恐懼,而自已,卻懂得如何主動出擊,改變規則。
然而,那個年輕女教官的反應,卻超出了她的預料。
她并沒有像喬琳想象中那樣夸贊她識大體然后收下。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罐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雪花膏,面無表情地對她說: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總教官在那邊,你跟他說。”
說完,她抬起手,朝著不遠處那道壯碩的身影指了指——雷寬。
她這是……把皮球直接踢給了最高領導?
喬琳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什么意思?事情沒有一步到位?這個小教官,是不敢收,還是不想收?還是說……她根本就沒看上這點東西?
但喬琳腦子轉得極快,隨即反應過來,心里反而更高興了。
也好。
跟一個小小的助教有什么好說的,能和總教官直接對話,這機會不是更好嗎?
這不正說明,自已和其他人,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層級上嗎?
這小助教,是覺得這事兒太大,她做不了主,才要請示總教官的。
對,一定是這樣。
她立刻調整好表情,臉上重新掛上自信滿滿的微笑,手里緊緊攥著那罐雪花膏,把它當成了自已的通行證和敲門磚,邁著她自認為最優雅步子,真的朝雷寬走了過去。
全場的目光,在一瞬間,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這個敢于在這種時候主動走向總教官的女孩。
她成了這場混亂的中心。
隊伍末尾的蘇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喬琳那搖曳生姿的背影,心里只有兩個字:蠢貨。
而且是蠢得無可救藥的那種。
喬琳的這套把戲,放在外面的單位,或許還真能博個“會來事兒”的好名聲。
但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旨在將所有人碾碎重塑的魔鬼訓練營里,搞特殊、耍心機、試圖挑戰規則的權威?
這無異于一只綿羊,主動在餓狼面前解開了自已的脖套,還搔首弄姿地問:“您看我這塊肉,肥不肥?”
這種訓練營的第一課,永遠是“服從”,絕對的、無條件的、的服從。
教官們要的根本不是金子,他們要的是能鍛造成任何形狀的鋼。
而喬琳的這種自以為是,正是教官們最樂于第一個敲碎來殺雞儆猴的完美靶子。
而另一邊,王小丫正死死地咬著自已的嘴唇,看著喬琳的背影,心里亂成了一鍋粥。
她怕得要死,她覺得那個喬琳簡直是瘋了,居然敢去招惹那個像活閻王一樣的總教官。
可同時,她心里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和期盼。
喬琳那么漂亮,說話那么好聽,看起來還是出身好人家的女兒,也許……也許她真的能行呢?如果她能行,是不是說明這里的規矩,也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雷寬也注意到了她,他停下了巡視的腳步,就那么站在操場中央,等著喬琳的下一步動作。
“報告總教官!”喬琳站定在雷寬面前約三步遠的地方,行了一個她在家對著鏡子練過很多次自認為還算標準的軍禮。
她將那罐雪花膏雙手奉上,然后將剛才那番滴水不漏的說辭,用更加誠懇、更加真摯的語氣,又復述了一遍。
雷寬瞇起眼睛,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從上到下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和其他新兵截然不同的女孩。
她身上有股子養尊處優的勁兒,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自信和優越感,是窮人家的孩子裝不出來的。
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算計和志在必得。
他沒有發怒,這讓喬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覺得,自已的判斷是對的,總教官果然是吃軟不吃硬。
然后,在全場兩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竟然真的伸出那只布滿老繭和槍繭的粗糙大手,接過了那罐小巧精致的雪花膏。
喬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有戲!
他擰開那個錫制的蓋子,瓶口那層蠟紙被小心地揭開,一股濃郁而甜美的香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雷寬把瓶子放到鼻子下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