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沒有去看那擁擠的人潮,而是迅速掃視了一圈營房的整體布局。
一共有兩棟三層高的營房,離眾人最近的是一號營房,蘇棠往深里面探望了一下,果然還有一棟營房,她看了看一號營房派發物資的是兩個男教官,心里瞬間有了數。
雷寬那聲“解散”就像點燃了炸藥桶,大部分人都下意識地沖向了最前面、離得最近的一棟營房門口。
那里瞬間擠成了一鍋。
推搡聲、叫罵聲、東西掉落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亂得堪比菜市場。
這種布局,負責分發物資的教官肯定不止一個,最前面人最多,最后面人最少。
總教官只給了十五分鐘,如果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排隊和擁擠上,那就什么都別干了,等著挨罰吧。
蘇棠的目光落在了身旁。
王小丫正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那瘦小的身板隨時都可能被吞沒,她臉上滿是惶恐和無助,死死抱著自已打了好幾個補丁小包袱。
蘇棠嘆了一氣,順勢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她細瘦的胳膊。
“跟著我。”
她的聲音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清晰地傳進王小丫的耳朵里。
王小丫猛地一抬頭,看到了蘇棠那雙在混亂中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睛,慌亂的心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用力抓緊了蘇棠的手。
旁邊,皮膚黝黑的劉蘭娣和長相清秀的陳小草也同樣手足無措,她們也像王小丫一樣被擠出了人群,正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看到蘇棠拉著王小丫扭頭就朝著與人流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猶豫。
“哎,你們倆走錯了吧?不去那邊嗎?大家都往那邊跑……”陳小草是個心善的,看蘇棠走反了,還特地小跑兩步跟上來,提醒了一句,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股江南水鄉的軟糯。
蘇棠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邊人多,擠到你面前,十五分鐘早就過去了。到時候,你連衣服都換不上。”
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
劉蘭娣和陳小草腦子“嗡”的一下,瞬間明白了過來。
是啊!總共就十五分鐘!換衣服、集合,時間緊得要命!前面那幾百號人擠在一起,你推我我搡你,等輪到自已,黃花菜都涼了!
這個看起來和她們一樣穿的破破舊舊的漂亮女孩,腦子怎么這么清楚!?
陳小草的臉瞬間白了,她看了一眼遠處混亂的人堆,又看了看蘇棠從容不迫的背影,心里一陣后怕。
劉蘭娣則是個果斷的,她那雙銳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不再有任何猶豫,立刻對陳小草說:“走,跟上她!”
說完,她自已先邁開大步,緊緊跟了上來。陳小草見狀,也趕緊攥緊了自已的小包袱,邁開小碎步,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
就這樣,在所有人都拼命往一號營房去的時候,蘇棠帶著三個臨時撿來的“小尾巴”,從側翼繞過了最混亂的人堆,目標明確地跑向了營房區最里面看起來最安靜的那一棟。
果然,和蘇棠預料的一模一樣。
二號營房門口,果然也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個負責登記和分發物資的女教官張若冰。
但這邊,一個人都沒有。
張若冰正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的熱鬧,嘴里還嘀咕著:“一群不動腦子的新兵蛋子……”,冷不防面前多了四個人,著實愣了一下。
“報告教官,我來領物資。”蘇棠聲音清亮,不卑不亢。
王小丫三人緊張地站在蘇棠身后,連大氣都不敢喘,心里卻對蘇棠佩服得五體投地:天哪,她怎么知道這里的?太厲害了!要是跟著大家一起擠,現在肯定還在人堆里出不來呢!還好跟著她走了!
張若冰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最后定格在為首的蘇棠身上。
她心里暗暗點頭,有點意思。這批新兵里,總算有個腦子靈光的了。在那種情況下,不盲從,不慌亂,還能迅速分析出最優解,是個好苗子。
“嗯,”張若冰從鼻子里應了一聲,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語氣還算客氣,“名字。”
“蘇安。”蘇棠答道。
她點點頭,在名冊上找到蘇棠的名字,劃了個勾,然后看向她身后:“下一個。”
“我……我叫王小丫。”王小丫怯生生地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點聲!沒吃飯嗎!”張若冰眼睛一瞪。
王小丫嚇得一哆嗦,趕緊挺直腰板,用盡力氣喊道:“報告教官!我叫王小丫!”
張若冰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劃了勾。
接著是陳小草,她聲音雖然不大,但吐字很清晰:“報告教官,陳小草。”
最后是劉蘭娣,她聲音低沉有力:“劉蘭娣。”
張若冰在名冊上劃完最后一個勾,從旁邊的幾個大帆布袋里,動作麻利地拿出四套東西,“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一人一套,拿好了。宿舍鑰匙,你們是第一個,自已進去挑床位。”
“謝謝教官。”蘇棠道了聲謝,率先拿起一套物資。
王小丫她們三個也趕緊學著蘇棠的樣子,七手八腳地抱起自已的東西。
東西不多,但對于她們來說,卻沉甸甸的。
兩套嶄新的65式軍綠色作訓服,一條厚實的帆布腰帶,一雙黑色的解放鞋,一個印著鮮艷紅色五角星的軍綠色挎包。
生活用品則是一個邊緣漆著紅邊的白色搪瓷臉盆,一塊四四方方的黃色洗衣皂,一支嶄新的白色牙刷和一管中華牌牙膏,還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雪白毛巾。
王小丫抱著這些東西,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嶄新的軍裝!嶄新的臉盆!還有香噴噴的中華牙膏!這些東西,她在村里連見都沒見過。
她爹娘把她送出來的時候,給她準備的臉盆還是個磕掉了好幾塊瓷的舊貨。
她看著懷里的一切,眼眶一熱,差點又掉下淚來,心里對蘇棠更是感激和好感又多了一些。
四人抱著嶄新的物資,用鑰匙打開了女兵一號宿舍的門。
“吱呀——”一聲,一股混雜著石灰、舊木頭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