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當蘇棠和陳小草走出槍械車間時,一輪冷月掛在天上。
陳小草跟在蘇棠身后,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小聲地問:“蘇安,你為什么大晚上的還要做這個零件?”
蘇棠沒有回頭:“我就是想試試能不能做成功。”
兩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營地里靜悄悄的。
路過水房的時候,里面卻傳來一陣喧嘩和放肆的笑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怎么回事?”陳小草有些害怕地拉了拉蘇棠的衣角。
蘇棠眉頭微蹙,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操你娘的!你他媽說誰是廢物?”一個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傳來,是高鎧。
緊接著,是一個更加囂張,帶著濃濃口音的嘲諷聲。
“說誰誰心里清楚唄!咋地,不服氣?不服氣你咬我啊?就你們三號營這幫軟腳蝦,連手里的燒火棍都玩不明白,不是廢物是啥?”
“哈哈哈哈!”一陣哄堂大笑。
蘇棠的眼神一凝。
是二號營的人。
她拉著陳小草,悄無聲息地走到水房的窗邊,從窗戶的縫隙往里看去。
只見水房里,七八個穿著二號營迷彩服的士兵,正圍著三四個三號營的男兵,其中為首的,正是高鎧和王晉。
而挑釁的那個二號營士兵,長得尖嘴猴腮,個子不高,笑起來的樣子讓人格外不舒服。
“馬猴,別跟他們廢話。”另一個身材高壯的二號營士兵拍了拍那猴臉男的肩膀,他顯然是這群人的頭兒,他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高鎧,嘴角掛著輕蔑的笑,“聽說,你就是三號營玩槍最厲害的‘專家’?”
高鎧臉色漲紅,死死地瞪著他們:“你們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那高壯男笑道,“就是想請教請教,你們三號營的‘專家’,知不知道怎么保養槍啊?你看我們這槍,剛從靶場下來,有點臟,要不……你幫我們擦擦?”
說著,他竟然真的把自已那把加了各種改裝件的新式步槍,扔到了高鎧面前的洗衣臺上。
“哐當”一聲,砸得水花四濺。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讓一個營地的槍械高手,去給另一個營地的人擦槍!
“你他媽欺人太甚!”高鎧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攥緊了拳頭就要沖上去。
“怎么?想動手?”那個叫馬猴的立刻擋在了前面,把指關節捏得嘎嘣作響,“來啊!老子讓你一只手,就怕你沒這個膽!”
高鎧身后的王晉等人,雖然也氣得渾身發抖,但看著對方那七八個身強力壯、一臉不善的士兵,卻沒一個人敢真的上前。
蘇棠在窗外靜靜地看著。
她的心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
她看出來了,這不是偶然的沖突。
這是二號營有預謀的心理戰。
他們要在演習開始前,就從精神上,徹底摧垮三號營的意志。讓他們未戰先怯。
好狠的手段。
水房里,對峙還在繼續。
高鎧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但他終究沒有沖上去。
他知道,他一動手,就落入了對方的圈套。到時候,吃虧的只會是自已,還會給整個三號營抹黑。
他只能忍。
那高壯男看到高鎧認慫了,臉上的嘲諷更濃了。
他走上前,拿起高鎧放在洗衣臺上的搪瓷臉盆,舀了滿滿一盆冷水。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走到高鎧面前,慢悠悠地,將一整盆冷水,從高鎧的頭頂,澆了下去。
“嘩啦——!”
冰冷的井水,瞬間將高鎧澆了個透心涼。
水珠順著他的頭發、臉頰、脖子,不斷地往下淌。
“腦子不清醒,就給你清醒清醒。”高壯男把空盆隨手一扔,發出刺耳的聲響。
“記住,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哈!”
二號營的士兵們爆發出震天的狂笑聲。
高鎧站在原地,渾身濕透,水珠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都咬出了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身后的王晉等人,全都低下了頭,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那群囂張的二號營士兵。
整個水房,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二號營那刺耳的笑聲。
“走了走了,跟這幫廢物浪費什么時間。”
那高壯男似乎也覺得無趣了,擺了擺手,帶著他的人,大搖大擺地向外走去。
經過高鎧身邊時,那個叫馬猴的,還故意伸腳,在高鎧的腿上絆了一下。
高鎧本就渾身無力,被他這么一絆,踉蹌著摔倒在地。
他放在洗衣臺邊上的一塊“海鷗”牌肥皂,也“啪嗒”一聲,掉在滿是污水的地上。
笑聲更大了。
二號營的人,就像一群得勝的公雞,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水房,消失在夜色中。
水房里,只剩下高鎧和他那幾個同樣失魂落魄的同伴。
高鎧趴在冰冷的地上,雙肩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從他喉嚨里傳出來。
一個大男人,哭了。
窗外,陳小草氣得不行,小聲跟蘇棠說道:“蘇安,這二號營的,也太欺負人了!”
蘇棠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出聲。
等二號營的人走遠了,她才帶著陳小草,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推門走進了水房。
王晉等人看到蘇棠,臉上又是尷尬又是羞愧,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棠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秒。
她徑直走到趴在地上、肩膀還在不斷聳動的高鎧面前。
她蹲下身,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從滿是污水的地面上,撿起了那塊沾滿泥污的“海鷗”牌肥皂。
她沒有擦,就那么拿著,然后,輕輕地塞進了高鎧因攥緊而顫抖的手里。
高鎧的哭聲一滯,猛地抬起頭,滿是淚水和屈辱的眼睛,對上了蘇棠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
那雙眼睛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他心慌。
蘇棠的聲音很輕,“你的手,是用來修槍的,不是用來發抖的。”
高鎧的身體僵住了,顫抖竟然奇跡般地停止了。
蘇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不想……讓他們把這盆水,加倍喝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