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沼澤地,比任何時候都要陰冷。
腐爛的草木氣味混雜著硝煙的余韻,鉆進鼻腔,又苦又澀。
高鎧和李四兩個人,就像兩只剛從陷阱里掙脫出來的野獸,渾身掛滿泥漿和斷裂的草葉,連滾帶爬地沖出那片火力覆蓋區域。
他們的身后,是二號營營地里沖天而起的照明彈和雜亂的槍聲,但他們已經顧不上了。
“噗通!”
高鎧腳下一軟,重重摔倒在泥水里,冰冷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作訓服。
他腦子里嗡嗡作響,全是蘇安那兩聲清脆的槍響,和蘇安藏身的那片山坡被二號營的火力徹底吞沒的畫面。
“高鎧!快起來!別趴著!”老兵李四比他情況好不了多少,一條腿在剛才的翻滾中崴了,一瘸一拐地過來伸手就去拽他。
高鎧的身體卻像灌了鉛,眼神空洞,任由李四怎么拖拽都紋絲不動。
“起來干什么?”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我們輸了,都怪我,李四……我們全輸了……蘇老師她……”
他說不下去了,一想到那個可能的結果,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李四的動作一僵,他何嘗不知道,高鎧是在自責。
自責自已的輕敵,自責帶著一班的兄弟一腳踏進敵人設下的陷阱。
他更自責,安在那種程度的火力覆蓋下,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輸了也得活著!只要沒被子彈打中,我們就還是三號營的兵!”李四咬著牙,用力將高鎧從泥水里拽起來,“我們得找到劉蘭娣她們!她們是預備隊,她們肯定還在!”
就在這時,側方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誰?!”李四和高鎧像驚弓之鳥,瞬間舉起了槍。
“別開槍!是我們!”一個壓低的女聲傳來,緊接著,王小丫探出了半個腦袋,臉上滿是泥污。
灌木叢后,劉蘭娣帶著剩下的七名隊員走了出來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安。
兩撥人匯合,沒有劫后余生的喜悅,只有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高鎧和李四身上。
最終,還是劉蘭娣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依舊強迫自已保持鎮定:“蘇安呢?步話機聯系不上她。”
高鎧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艱難地開口:“我們也……失聯了。”
下一秒,高鎧猛地睜開雙眼,一把推開扶著他的李四,轉身就要往回沖,“蘇老師,不會有事的,我要去那片山坡看看!”
“高鎧!你瘋了!”劉蘭娣一個箭步沖上去,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
“你給我讓開!”高鎧現在什么都聽不進去,高鎧的理智已經被自責吞噬,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親眼確認蘇安的安危。
“我不讓!”劉蘭娣死死地擋住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現在回去有什么用?二號營的槍口全都瞄準著那里!你這是去送死!”
“送死我也要去!”高鎧咆哮道,“輸贏算個屁!演習解散了又怎么樣?!我只要她沒事!你懂不懂?!”
這個在槍械車間里驕傲得像只孔雀的男人,此刻徹底崩潰了。
“高鎧,你冷靜點!”李四也上來拉住他,“劉蘭娣說得對,我們不能再有人犧牲了!”
“是啊,高鎧……”王小丫和其他隊員也圍了上來,他們同樣滿心悲痛,但理智告訴他們,現在沖回去就是白給。
“放開我!都給我放開!”高鎧奮力掙扎著,他感覺自已快要被這股無力感逼瘋了。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沼澤地里炸響,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鎧被打懵了,臉上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劉蘭娣,這個平時看起來沉默寡言的女孩,竟然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卻異常堅定,
“你以為就你難受嗎?!蘇安她出事,我比誰都想沖上去跟二號營那幫混蛋拼命!”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環視了一圈士氣崩潰的眾人。
“但是哭有用嗎?沖動有用嗎?把自已也搭進去,就是對得起她了?”
一連串的質問,讓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劉蘭娣的目光重新落回高鎧身上,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字字千鈞:“高鎧,你好好想一想,蘇安為什么要我們分成三個組行動?她為什么讓我帶著七個人在后面做預備隊?”
高鎧的身體一震,混亂的腦子似乎被注入了一絲清明。
劉蘭娣指著自已,又指了指身后的隊員們:“她早就料到可能會有意外!她把我們分開,就是為了防止被敵人一鍋端!她是在給我們三號營留火種!現在,我們這里還有七個人,加上你和李四。我們九個,是三號營現在唯一的希望!”
她指著二號營的方向,“現在,敵人在明處,他們在為自已的‘勝利’狂歡,他們以為我們已經被打殘了,甚至全軍覆沒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還有我們這支隊伍!”
“敵在明,我在暗!這仗,還沒輸!我們還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