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鎧感覺自已那幾塊精心挑選的紅燒肉,在那個被剝得干干凈凈的雞蛋面前,突然就顯得那么粗鄙,那么上不了臺面。
蘇老師……她不會討厭我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性,高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寧愿在演習里被二號營打死,也不想被蘇老師討厭。
江言則僵在那里,連筷子都忘了拿。
他看著蘇安平靜吃飯的側臉,又看了看旁邊正幸福地消滅著“他的”雞蛋的王小丫,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一種叫“手足無措”的感覺。
高鎧埋頭扒了兩口索然無味的白飯,終究是沒忍住。他抬起頭,狠狠地瞪向了旁邊的江言。
江言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緩緩地轉過頭,迎上了他的視線。一向沉穩如山的眸子里,此刻卻罕見地閃過一絲苦笑和無奈。
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火花在噼啪作響。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蘇安本人,卻仿佛置身事外。
她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已的飯。
一個白面饅頭,一些炒白菜。
至于旁邊那座代表著高鎧“赤誠之心”的肉山,她一塊也沒碰。
她吃得很慢,很專注,仿佛這世上再沒有比精準計算卡路里和補充能量更重要的事情。
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哄笑,左右兩道幾乎要把空氣點燃的灼熱視線,以及從斜后方投來的、如同毒蛇般的怨毒目光,都不能對她產生絲毫影響。
高鎧看著她只吃白菜饅頭,對自已那堆肉看都不看一眼,心里那股酸澀的委屈又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吃飯的蘇安,終于有了新的動作。
她放下了手里的饅頭,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了桌上那雙公筷。
蘇安伸出公筷,夾起了那座“肉山”上最大的一塊,那塊被高鎧寄予厚望、肥瘦相間、燉得顫巍巍的極品五花肉。
高鎧的眼睛瞬間亮了!
成了!蘇老師還是要吃我的肉!她只是……只是不好意思!對!女同志臉皮薄!
他咧開嘴,一個傻乎乎的笑容剛要綻放,就看到蘇安手腕一轉,那塊肉……并沒有落進她自已的碗里。
而是精準地、穩穩地,落在了他高鎧的碗里。
“高鎧同志,”蘇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你是突擊組的骨干,體力消耗最大,最需要補充。多吃點。”
高鎧徹底懵了,他呆呆地看著自已碗里那塊油光發亮、還在微微顫動的紅燒肉。
她……她把肉還給我了?
還……還夸了我?
這算什么?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周圍的戰士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猛烈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高鎧,蘇老師心疼你呢!讓你多吃點補補!”
“這叫什么?這叫完璧歸趙啊!哈哈哈哈!”
高鎧身后的王晉等人,再也憋不住了,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捶著桌子直不起腰。
“老大,我……我不行了……哈哈……”
“老大,你這波啊,這波是送溫暖送到自已家了!”
高鎧的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偏偏,蘇安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充滿了“同志般的關懷”,充滿了“組織上的肯定”,讓他連一絲火氣都發不出來。
說“蘇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這肉是專門給你的”?那不成當眾承認自已有私心,在搞資產階級那套“獻殷勤”的歪風邪氣了嗎?政治覺悟還要不要了?
他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憋屈得快要內傷。
然而,蘇安的動作并沒有停。
她夾完了第一塊,又夾起了第二塊。
這次,筷子穩穩地伸向了劉蘭娣的方向,將一塊瘦多肥少的肉,放進了她的碗里。
“蘭娣,沼澤地突進,你是尖兵,一個人在最前面探路,危險最大,辛苦了。”
劉蘭娣抬起頭,看了一眼蘇安,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微笑,低聲道:“謝謝。”
然后是第三塊,落在了陳小草的碗里。
“小草,沒有你的鼻子和植物學知識,我們走不出那片沼澤。”
陳小草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不,不辛苦!蘇安姐,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我沒做什么……”
蘇安沒讓她說完,又夾起一塊,放進了旁邊警隊兄弟王晉的碗里。
“王晉,你負責斷后,一個人要警惕身后的所有方向,壓力最大,這塊給你。”
王晉正捂著嘴笑得渾身發抖,冷不丁碗里多了塊肉,笑聲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著蘇安,又看看碗里的肉,激動不已,他猛地挺直腰桿,大聲說:“是!謝謝蘇老師!”
“李四,你負責外圍警戒,一夜沒合眼,注意力高度集中,最耗神。”
“還有小張,你在泥潭里消耗了太多體力,需要補充。”
“……”
蘇安的筷子,就像一個最公正的裁判,將那座堆得高高的小山,一塊一塊地,精準地分配給了奇襲小隊的每一個成員。
她的動作不快,每夾一塊肉,都會說一句簡短卻精準的理由。
她記得每一個隊員在行動中的職責,記得每一個人的付出。
食堂里的笑聲漸漸平息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起初的哄笑和看熱鬧的心態,不知不覺間,已經轉變為一種深深的震撼和油然而生的敬佩。
那些被分到肉的奇襲小隊成員,一個個挺直了腰桿,臉上洋溢著被認可、被記住的激動和自豪。那一塊紅燒肉,在他們碗里,仿佛比軍功章還要閃亮。
而那些沒有參與奇襲的戰士們,則看得滿眼羨慕。他們羨慕的不是那塊肉,而是那份被班長親口承認的榮耀。
蘇安,用一盤紅燒肉,將一場尷尬的私人鬧劇,變成了一場振奮人心的戰后表彰。
她沒有說一句豪言壯語,卻用最實際的行動,告訴了所有人:功勞,是大家的。榮譽,屬于集體。
高鎧呆呆地看著,心里的那點委屈和憋屈,不知不覺間煙消云散。
他看著蘇安的側臉,在食堂明亮的燈光下,她的輪廓顯得那么柔和,但她的行為,卻比任何一個男人都更加大氣、更加磊落。
他明白了。
蘇老師不是在拒絕他,也不是在嫌棄他。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維護這個團隊的團結,是在保護他高鎧的面子。
如果她接受了,那他高鎧就成了在眾目睽睽之下,靠著“獻殷勤”討好上級的投機分子。
如果她直接拒絕,那他高鎧就成了被當眾羞辱的傻子,下不來臺。
只有現在這樣,將他的“私心”,上升為對整個團隊的“犒勞”,他高鎧的行為,才從“獻殷勤”變成了“代表大家對功臣的敬意”。
蘇老師……她……她是在保護我。
想通了這一層,高鎧的眼眶猛地一熱,一股遠比剛才更加洶涌的情感沖上心頭。
他拿起筷子,夾起碗里那塊蘇安親手給他夾的肉,塞進嘴里,大口地咀嚼起來。
肉還是那塊肉,但味道,卻完全不一樣了。
香!真他娘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