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后關上。
三號營那壓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歡呼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隔絕在外。
走廊里光線昏暗,只剩下蘇棠和鄭弘毅兩人一前一后的腳步聲,以及遠處操場上二號營集合時,教官那壓著火氣的訓斥聲。
“蘇安,跟我來一下?!?/p>
“我們,單獨聊聊?!?/p>
鄭弘毅最后那句話,此刻還在蘇棠的腦海里回響。
她跟在鄭弘毅身后,不緊不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她的目光落在鄭弘毅寬厚的背影上。
步伐穩健,落地無聲,肩背挺直,看似放松的姿態下,腰腹核心卻始終保持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力道。這不是普通機關干部的體態,而是常年經受高強度訓練才能養成的肌肉記憶。
尤其是他的手,那是一雙指節粗大、虎口處布滿老繭的手。在會議室燈光下,蘇棠曾瞥見他端茶缸時,手背上幾道陳年的、已經泛白的疤痕。
這人,絕對是從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
而且,職位高到能讓雷寬和韓峰連大氣都不敢喘。
京城來的……副部長……
蘇棠的腦子里,迅速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人,和蕭東升部長脫不了干系。
她來獵人預備營,本就是蕭東升的安排?,F在演習剛剛結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單獨聊聊”,目的不言而喻。
鄭弘毅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由庫房臨時改造的屋子,陳設簡單到了極點。一張掉漆的行軍桌,兩把吱呀作響的木頭椅子,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角落里是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文件柜。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紙張發黃的味道。
“坐吧?!编嵑胍阒噶酥缸雷訉γ娴囊巫?,自已則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小小的、積滿灰塵的窗戶。
一股夾雜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夜風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沉悶。
蘇棠依言坐下,身姿筆挺,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副小學生見老師的乖巧模樣。
鄭弘毅轉過身,沒有坐下,而是靠在窗邊,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門”香煙,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給一個搪瓷茶缸倒了滿滿一杯涼白開,然后推到了蘇棠面前。
“喝口水吧,說了半天話,口干舌燥的?!彼穆曇?,沒有了在會場上的威嚴和冷厲,變得像個鄰家長輩一樣溫和。
“謝謝首長?!碧K棠微微欠身,卻沒有碰那個茶缸。
鄭弘毅看著她這副戒備又疏離的樣子,不由地笑了。
他拉開椅子,在蘇棠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她。
“蘇安同志,不用這么緊張?!彼D了頓,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蕭部長,讓我代他向你問好?!?/p>
話音落下,蘇棠那一直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那雙始終帶著警惕和審視的眼眸里,戒備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了然的清明。
盡管早有預料,但當這句話真的從對方口中說出時,她還是感到了一絲久違的熟悉感。
她終于伸出手,指尖在冰涼的搪瓷茶缸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老人家身體可好?”
鄭弘毅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次的聯合演習,軍區原本派的是另一位同志過來。是我,主動跟上面請纓,接下了這個任務?!?/p>
“一方面,是想親眼看一看,被雷寬那個老小子帶的三號營,到底是個什么成色?!?/p>
“而另一方面……”他拖長了語調,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棠,“就是想來看一看,被蕭部長評價為‘未經雕琢的國之利刃’的年輕人,究竟是何等模樣?!?/p>
“現在看來,百聞不如一見。”
“你在復盤會上的那番話,說得很好。有理,有據,有節,更有膽!看來雷寬把你的潛能開發得很好。”
鄭弘毅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
“蘇安,不,或許我該叫你……蘇棠同志?!?/p>
當“蘇棠”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她徹底放下了所有偽裝。
她緩緩抬起眼簾,那雙剪水秋瞳里,屬于鄉下女孩“蘇安”的最后一絲茫然和質樸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冷靜。
“鄭副部長,您過獎了?!彼穆曇?,也不再是那個帶著鄉下口音的“蘇安”。
看到她這個反應,鄭弘毅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暢快。
“好!好!這就對了!”他指了指蘇棠,臉上的笑容愈發滿意,“在狼面前,就該露出爪牙,而不是繼續披著羊皮。我總算明白,蕭部長為什么對你另眼相看了?!?/p>
他的笑聲,讓門外走廊里隱約傳來的腳步聲都為之一頓。
那是放心不下,悄悄摸過來的雷寬。當他聽到辦公室里傳來鄭副部長如此開懷的笑聲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跟了鄭弘毅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笑得這么……開心?
這個蘇安,到底跟副部長說了什么?
雷寬的好奇心,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但他終究沒敢再靠近,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辦公室里,笑聲漸歇。
鄭弘毅的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蘇棠同志,我這次來,是帶著蕭部長的委托來的,他讓我來看看你訓練成果如何,但是據我的觀察和了解,你的表現,已經超出了我的的預期。換句話說,你已經開始,用自已的方式,為自已開刃了?!?/p>
蘇棠靜靜地聽著,心中一片了然。
從她決定不再隱藏,選擇在這個時代嶄露頭角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她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鄭弘毅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將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檔案袋,輕輕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蘇棠同志,以你現在所呈現出來的出色表現。”
他的聲音,變得莊重而肅穆。
“你的預備營訓練,可以提前結束了。”
“我可以為你辦理全部手續,跳過后續所有流程,直接進入‘龍焱’的核心部門?!?/p>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蘇棠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提前結束?
直接進入“龍焱”?
這意味著,她不需要再在這里浪費時間,進行這些對她而言如同兒戲般的訓練。
意味著,她可以更快地獲得合法的身份、更高的權限去處理遺留的克格勃追殺她的危機。
意味著,她離那個在西北邊疆等著她的男人和平靜的生活更近了一步。
她想起了他離開時,那雙寫滿不舍和擔憂的眼睛。
想起了秦野那句“棠棠,等你回來”,像一道溫暖的電流,瞬間劃過她的心尖。
然而,就在蘇棠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個檔案袋的瞬間,鄭弘毅卻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按住了它。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過……眼下有一點小小的麻煩,需要處理一下?;蛘哒f,是一場最后的畢業考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