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將懷里的包裹和那封信放在床板上,在眾人灼熱的目光中,她先是打開了那個用細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包裹。
包裹打開,里面的東西很簡單。
幾塊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四四方方的壓縮餅干,色澤金黃,看起來就很有分量,散發著一股麥芽的香氣。
一個綠色的小鐵瓶,是部隊特供的,擰開蓋子,一股清涼的、帶著濃郁草藥味的香氣就飄了出來,是這個年代最常見的防蚊蟲叮咬的藥水,效果比市面上的好得多。
還有一小包用干凈的白手帕仔細包好的東西,打開一看,是七八塊烏黑發亮的大白兔奶糖,糖紙都還好好的,沒有一點褶皺。
東西不多,甚至有些寒酸。
但王小丫和陳小草這些從苦日子里過來的女孩,卻都看直了眼,喉頭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壓縮餅干,這可是部隊里才有的稀罕物,行軍打仗的寶貝,吃一塊能頂半天餓!
防蚊蟲的藥水,山里訓練最需要這個了!晚上被蚊子咬得睡不著是常事。
還有大白兔奶糖!這年頭,這可是跟肉一樣金貴的東西!一顆奶糖,能頂得上七分錢,普通工人半天的工資了!逢年過節才舍得買幾顆給孩子嘗嘗味兒!
“哇!蘇安,這,這是誰給你的啊?對你也太好了吧!”王小丫忍不住羨慕地說道,眼睛都快黏在那幾顆奶糖上了。
是啊,太好了。
好到讓人心頭發酸。
高鎧的紅燒肉,是熱烈的,是“老子有肉,就要給我心愛的姑娘吃”,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對她好。
江言的煮雞蛋,是內斂的,是“我知道你辛苦,給你補補”,帶著一絲文人的含蓄和試探。
而秦野的這些東西,卻是細致沉務實的,充滿了最切身的關懷。
他知道她訓練辛苦,怕她餓肚子,所以準備了最頂餓的壓縮餅干。
他知道山里蚊蟲多,怕她細嫩的皮膚被叮咬,所以準備了藥水。
他知道她骨子里還是個愛吃甜食的小姑娘,所以省下了自已的那份供應,一顆一顆,給她攢了幾塊糖。
他從來不會說什么花言巧語,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用最笨拙、最質樸的方式告訴她:我把你放在心尖上。
蘇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溫暖的大手輕輕揉了揉,又酸又軟。
她將奶糖拿出來,分給了圍觀的女孩們一人一顆,在她們驚喜的歡呼聲和“謝謝蘇安”的道謝聲中,將剩下的東西和那封最重要的信,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我累了,想早點休息。”她用一句簡單的借口,支開了還想繼續八卦的眾人。
女孩們雖然好奇心爆棚,但看到蘇棠臉上確實帶著濃濃的疲憊,也都很識趣地散開了,各自回到床鋪上,小聲地回味著剛剛那場精彩的“戰斗”。
宿舍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喬琳床鋪方向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蘇棠拉上床鋪那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帷幔,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和聲音,為自已創造出一個狹小而私密的空間。
她沒有開燈,而是借著從窗戶縫隙里透進來的、清冷的月光,展開了那封承載著她所有思念的信。
信紙是部隊里最常見的那種,有些粗糙,泛著淡淡的黃色。
秦野的字,就和他的人一樣,剛勁有力,筆鋒銳利,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刻刀鑿在紙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軍人鐵血。
可信上的內容,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棠棠,見字如面。”
僅僅四個字,蘇棠仿佛能看到,在千里之外,在昏黃搖曳的油燈下,那個高大挺拔的男人,正一筆一劃地,用他握槍的手,小心翼翼地寫下對她的稱呼。
他的眉頭或許微微皺著,思考著下一句該說些什么,那雙平時銳利如鷹的眼眸里,此刻一定盛滿了她所熟悉的、化不開的溫柔。
她用指尖輕輕撫摸著那兩個字,繼續往下看。
“西北風大,但天很藍。我在這里都好,勿念。”
一句最平常的報平安,蘇棠卻能想象出他寫下這句話時,那副不想讓她擔心的、故作輕松的樣子。
“前幾天跟隊里去拉練,翻過一座沙丘,看到了一大片紅色的石頭,像火燒云一樣,很漂亮。當時就想,要是你在這里,肯定會喜歡。”
蘇棠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這個傻子,看到好看的風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新來的營長是個山西人,做的一手好刀削面,就是醋放得太多,酸得掉牙。我還是想念你做的番茄雞蛋面。”
信上沒有一句豪言壯語,也沒有一句纏綿的情話。
他只是在用最樸實的語言,跟她分享著他生活里的點點滴滴。
他沒有問她在營里訓練苦不苦,也沒有問她有沒有被人欺負。
他知道,以她的本事,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更知道,紀律不允許他打探這些。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告訴她,無論身在何處,他都在想念著她,想念著和她有關的一切。
蘇棠用指尖輕輕撫摸著信紙上那些有力的字跡,冰冷的紙張,仿佛也帶上了他手心的溫度。
她那顆因為演習、因為任務、因為未來種種不確定性而緊繃的心,在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信的末尾,他的字跡似乎變得有些潦草,力道也重了許多,像是寫到這里時,心情有些不平靜。
“棠棠,有件事要跟你說。”
蘇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我們這邊很快要執行一項新的長期任務,地點保密,可能有一段時間沒法給你寫信,也收不到你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