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王大壯和趙鐵柱三人,正跪在那三只木桶的正前方,是這股味道最直接的受害者。
那股熱騰騰、油膩膩的酸臭味,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們的喉嚨,鉆進他們的鼻腔,滲透進他們每一個毛孔。
他們感覺自已的五臟六腑都在這股味道的沖擊下錯了位,胃酸瘋狂上涌,眼前陣陣發黑,大腦因為缺氧和惡心而一片空白,嚇得魂飛魄散。
兩個炊事班的戰士也是一臉菜色,他們常年在后廚干活,對這味道早有抗性,可今天這一桶“陳年佳釀”的威力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承受極限。
他們強忍著惡心,吭哧吭哧地把一大桶散發著詭異熱氣的泔水抬到跟前。
“放這里。”秦野伸出腳,用他那雙擦得锃亮的黑色作戰靴的腳尖,輕輕指了指李二牛三人的腳下。
“咚!”
一只大木桶被重重地放在地上,桶里的液體劇烈晃蕩,幾片爛菜葉和不知名的粘稠物被甩到了木桶邊緣,散發出更加濃郁、更加具體的惡臭。
炊事班的戰士放下木桶,看了一眼地上跪著哭嚎的三人和又偷偷瞥了一眼旁邊那個面無表情、氣場駭人的年輕教官,感覺多待一秒鐘都可能會被當成同伙處理。
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扔下扁擔,逃也似的跑了。
整個操場,除了壓抑的議論聲,就只剩下那一桶泔水在無聲地散發著恐怖的威懾力。
秦野緩緩走到木桶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其中一個桶。
木桶發出沉悶的響聲。
“恭喜你們三個,中獎了。”
他低下頭,看著抖成一團的三人,一字一句地問道:“剛才,你們不是在背后議論,說我的命令是放屁,說就算讓你們吃屎,你們都不會聽嗎?”
轟——!
這句話,如同一個晴天霹靂,在李二牛三人的腦子里炸開!
他們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他……他聽到了?!
怎么可能?!
李二牛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他們當時躲在隊伍最后面,隔著那么遠,中間還隔著幾十號人,說話的聲音跟蚊子叫一樣,他是順風耳嗎?!
王大壯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熱流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然后又化作一股徹骨的寒意,讓他從里到外涼了個透。
他想起來了,當時他說完那句“讓老子吃屎都不聽”之后,還洋洋得意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當時覺得,自已這行為簡直帥爆了,充滿了對權威的不屑。現在回想起來,那不是帥,那是傻,是蠢,是自已拎著腦袋往鍘刀下面送!
趙鐵柱更是直接嚇得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昏死過去。他家里是農村的,小時候見過村里的懶漢被批斗,就是被人按著頭往糞坑里塞。
那畫面,是他一輩子的噩夢。現在,這熟悉的味道,這相似的場景,讓他感覺自已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童年。
全場士兵也是一片嘩然,議論的聲音瞬間大了起來。
“我去!原來是這么回事!這幾個孫子膽子也太肥了!”
“背后罵教官是放屁?還說吃屎都不聽?我的乖乖,這是茅房里打燈籠——找死(屎)啊!”
“活該!真是活該!中午在食堂就他們幾個叫喚得最兇,我還以為多大本事呢,原來就是嘴上厲害!”
“這下好了,踢到鐵板了。不,這是踢到鋼板了!”
剛才心里還有一絲絲同情,覺得這懲罰有點過火的士兵,此刻那點同情也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好戲的的快意。
在部隊里,紀律就是天,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最忌諱的就是背后議論、頂撞上級,這幾個人簡直是自已往槍口上撞!
而站在隊列里的高鎧,此刻的心情,簡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還要舒爽。
他扭過頭,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興奮語氣,對身旁的蘇安說道:“蘇老師,你看見沒?我說什么來著?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回,這幫孫子是真踢到鐵板了!”
他中午在食堂被這幾個人氣得夠嗆,現在看到他們這副慘樣,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現在,張奎像條死狗一樣癱在不遠處,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而他的幾個跟班,正面臨著比挨一頓毒打還要恐怖一萬倍的懲罰。
這簡直就是現世報,來得也太快了!
站在蘇安另一邊的王小丫,也激動得小臉通紅,她壓著嗓子說:
“蘇安姐,你快看,那幾個人嚇得臉都白了!活該!誰讓他們中午在食堂那么說你!我看這個新教官,就是老天爺派來專門給你出氣的!”
陳小草雖然沒說話,但她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也閃爍著解氣的亮光,用力地點著頭。
蘇棠聽著耳邊高鎧和王小丫興奮的低語,她表面上依舊平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操場中央那個挺拔的身影。
她心里其實不像表面那么平靜。秦野的行事風格,她再清楚不過。直接、高效,不留任何余地。
他今天這么做,立威是其一,以她對他的了解,肯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雷寬回過神來。
他看著那一桶泔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抖成篩糠的三個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走到秦野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商量的語氣:“秦教官,是不是……有點過了?這要是傳出去,影響不好。要不,罰他們去后山掏一個月豬圈得了,也算是個教訓。”
雷寬心里想的是,這小子手段是狠,可到底太年輕,做事不考慮后果。
用泔水罰兵,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一個“虐待士兵”的帽子扣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秦野連頭都沒回,目光依然鎖定在李二牛三人身上,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雷教官,鄭副部長說過,訓練的事,我全權負責。”
一句話,就把雷寬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雷寬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又氣又無奈。這小子,真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他又沒法反駁,只能黑著臉退到一旁,心里盤算著萬一真出了事,自已該怎么寫檢討報告。
秦野目光從跪在地上的三人身上移開,轉向那三個散發著惡臭的泔水桶,開口說道,
“我這個人,不喜歡聽廢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知道,最關鍵的時刻要來了。
這個煞神一樣的教官,到底要怎么處置這三個倒霉蛋?
是真的要讓他們……吃嗎?
一想到那個畫面,不少人都覺得胃里又是一陣翻騰。
秦野的目光在三個木桶之間來回掃視,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看在你們知錯能改還知道求饒的份上,我給你們一個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