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王小丫放在床頭的一個小木箱被直接掀開,里面幾件換洗的內衣、一條攢了很久布票才扯的碎花土布,還有一雙納了一半、準備寄給家里娘穿的千層底鞋墊,全都散落一地。
“嘩啦——”
蘇棠的柜子也被打開,里面只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作訓服和一條毛巾,簡單得不像個女孩子的柜子。
糾察隊員甚至粗暴地撕開了她們的枕頭套,將里面填充的蕎麥殼倒了出來,又將疊得像豆腐塊一樣的被子抖散開,在空中揚起一片灰塵。
宿舍里的其他女兵看到這陣仗,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們何曾見過這種架勢?這哪里是查宿舍衛生,分明是在抄家!
王小丫、陳小草的心都揪緊了,她知道,蘇安姐肯定把東西藏得很好,但萬一呢……萬一被搜出來呢?
然而,幾分鐘過去了,兩個糾察隊員幾乎把蘇棠和王小丫的所有個人物品都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床板的縫隙都用手電筒照了一遍,卻連一粒糖渣都沒找到。
“報告教官,沒有發現。”
“報告教官,這邊也沒有。”
兩個糾察隊員站起身,向張若冰報告。
怎么會沒有?
張若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股味道明明這么濃郁,東西不可能憑空消失!
難道是……吃完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的目光就再次鎖定了王小丫。
這一次,她看得極其仔細。
在手電筒那刺眼的光線下,她終于發現了那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細節。
在王小丫微微有些干裂的嘴唇右側,有一個比芝麻粒還小的、深褐色的痕跡。
當王小丫因為緊張而下意識地用舌頭去舔嘴唇時,一股更加清晰的、混雜著她口腔氣息的香甜味道,飄了出來。
“王小丫!”張若冰厲喝一聲。
“到!”王小丫條件反射地立正站好,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你過來!”
王小丫不敢違抗,邁著僵硬的步子,哆哆嗦嗦地走到張若冰面前。
張若冰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用食指的指尖,在王小丫的嘴角,輕輕地、用力地一抹。
然后,她將手指舉到自已的眼前。
白色的手套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褐色的、帶著油潤光澤的痕跡。
她將手指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就是這個味道!
“這是什么?”張若冰舉著那只手套,湊到王小丫的眼前,“現在,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王小丫看著那道褐色的痕跡,大腦“嗡”的一聲,徹底一片空白。
怎么會……她明明擦過了……
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只白手套上,釘在那一抹深褐色的、罪證般的痕跡上。
“我再問你一遍!”張若冰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什么?東西藏在哪里?是誰給你的?”
一連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致命。
王小丫的身體晃了晃,不知道怎么回答。
蘇棠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沒想到,自已一時的心軟和分享,竟然會帶來這么大的麻煩。
“報告教官!是我!是我吃的!”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憨憨傻傻、膽小如鼠的農村丫頭,在鐵證面前,竟然沒有哭鬧求饒,而是一口將所有的事情都攬了下來。
王小丫害怕,張若冰再問下去會牽扯到蘇安,蘇安是好心才把食物分享給她,怎么能讓蘇安也為此受牽連。
“是你?”張若冰的眼睛瞇了起來。
“對!就是我!”王小丫梗著脖子,豁出去了,“是我半夜肚子餓,沒忍住,偷吃了點東西!”
“偷吃東西?”張若冰冷笑,“吃的是什么?你可別告訴我是窩窩頭。窩窩頭可沒有這么香甜的味道。”
王小丫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她知道自已絕不能說出巧克力三個字。那種“洋玩意兒”,一旦說出來,問題就不是偷吃東西那么簡單了,說不定還會被扣上“里通外國”、“思想腐化”的大帽子。
“是……是紅糖!是我從家里帶來的紅糖塊!”王小丫急中生智,胡亂編了一個理由,“我……我怕被你們發現,就……就偷偷在被窩里含了一小塊,所以……所以味道才這么大。”
這個理由,聽起來似乎有那么點道理。紅糖也是甜的,而且是這個年代農村常見的東西。
然而,張若冰是那么好糊弄的嗎?
“紅糖?”她挑了挑眉,“你家是開糖廠的?能有這么香的紅糖?我怎么聞著,這味道里還帶著一股奶味和……一股說不出的焦苦味?”
王小丫的心又提了起來,她沒想到這個女閻王的鼻子這么刁鉆。
“那……那是我把紅糖和……和奶粉混在一起了!”她繼續硬著頭皮往下編,“對!就是奶粉!我……我身體弱,我娘怕我在這邊營養跟不上,就托人給我捎了點奶粉票,我換了點奶粉,和紅糖混在一起吃,補身子!”
這個謊言,漏洞更大了。
奶粉是什么?那是比白面大米還金貴的稀罕物,是給剛出生的嬰兒和重病號吃的,她一個身強力壯的農村兵,哪來的奶粉票?還跟紅糖混著吃?簡直是暴殄天物!
“王小丫!”張若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感覺自已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還是覺得全營的教官都是傻子?編!你接著給我編!我倒要看看,你這張嘴里,還能吐出什么花來!”
“教官!我沒有!我說的都是真的!”王小丫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她知道自已編的謊話很拙劣,但她只能死扛著。
因為她一松口,遭殃的就是蘇安姐了。
蘇安姐那么厲害,那么好,對她和草兒那么照顧,她絕不能連累蘇安姐!
張若冰的目光放到王小丫身上。
現在,王小丫偷藏零食,基本已經可以定性了。
按照軍紀,這屬于嚴重違紀,至少也是一個警告處分,并且要在全營大會上做檢討。
僅僅是偷吃東西,值得她們這么大動干戈,半夜親自帶隊來查房嗎?
張若冰的最終目的,是揪出那個夜闖后山禁區的人。
那個人,和偷吃東西這件事,到底有沒有關系?
張若冰的腦子里飛速地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可能——
那個去后山的人,就是王小丫。
而她去后山,很可能是去和外面的人接頭,拿這個奶粉和紅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紀問題了,這可能涉及到更嚴重的、破壞軍營管理規定的私相授受!
“王小丫。”張若冰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刺骨,“我再問你們最后一遍,今天晚上,從熄燈號吹響到現在,你有沒有離開過這間宿舍?”
王小丫的心,猛地一沉,小臉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