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撂下搪瓷筷子,筷子碰到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在這嘈雜的食堂里,這聲音本該微不足道,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讓同桌的陳小草和劉蘭娣瞬間噤聲。
蘇棠的眼睛看著王小丫,那雙平時總是帶著一絲疏離和平靜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得像兩把手術刀,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
“王小丫,你看著我。”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小丫正埋頭扒拉著碗里那點可憐的咸菜,聞言身體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拿著筷子的手都抖了抖,卻始終不敢抬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已碗里那幾根蔫了吧唧的菜葉子。
“蘇安姐……我……我吃飯呢。”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蘇棠一針見血,根本不給她躲閃的機會。
王小丫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她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把身后的長條凳都帶得往后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沒有,蘇安姐你別亂想,我能有什么心事啊?我好著呢!”她的提高了音量,像是在竭力掩飾著什么天大的秘密。
這反常的舉動,瞬間讓坐在身旁的陳小草和劉蘭娣都停下了筷子,訝異地看著王小丫。
蘇棠正要繼續追問,食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安同志!蘇安同志!”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槍械庫的孫大海孫老頭,一路小跑著沖了進來。他那張平時總是沾著機油的臉上,此刻因為激動和跑得太急而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氣喘吁吁地在人群里搜尋著。
看到蘇棠,他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兩步地擠了過來,湊到蘇棠耳邊,壓低了聲音,
“蘇安同志!快,快跟我走,京城來的專家派了車來接你了……”
蘇棠應了一聲,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再次把目光投向王小丫,想從她那張明顯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王小丫也在看著她,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眼神里充滿了驕傲和鼓勵。
“快去啊蘇安姐!”她輕輕地推了蘇棠一下,“別耽誤了正事!”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沒事的,你放心。我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暫時壓下了蘇棠心底的不安。
也許……是自已多心了?
“哎呀,我的好同志,車就在營地門口等著了!讓首長們久等可不好!你快點吧!”孫大海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就差沒直接拉著她走了。
“好。”蘇棠深吸一口氣,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京城來的專家,鄭弘毅也在,這背后牽扯到蕭部長,她不能不去。
她做出了決定,看著王小丫的眼睛,鄭重地說:“等我回來,我們晚上再好好聊。”
“好。”王小丫用力地點頭,笑容依舊燦爛,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水光一閃而過。
蘇棠不再猶豫,站起身,跟著孫大海快步向外走去。
……
軍綠色的“大解放”吉普車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顛簸得厲害,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全是單調的黃土和稀疏的雜草。
蘇棠坐在后座,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她沒有看風景,而是閉著眼睛,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反復回放著剛才在食堂里的每一個細節。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象,心里卻始終靜不下來。
王小丫那句“我等你回來”,和她臉上那個燦爛得有些刺眼的笑容,像電影畫面一樣,在她腦海里反復播放。
不對勁。
那種感覺,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車子猛地一停,輪胎在砂石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安同志,到了。”
“蘇安同志,你……你是不是暈車啊?我看你臉色不太好。”開車的司機是個年輕的警衛員,從后視鏡里看到蘇棠煞白的臉,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事。”蘇棠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
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現在胡思亂想沒有任何意義。
目的地是軍區招待所的一間小型會議室。這里是軍區用來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守衛森嚴。
孫大海帶著她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二樓的一扇門前,他緊張地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領,才敢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茶香和淡淡墨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位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銀絲邊眼鏡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氣質儒雅,像個老學究。
他身邊,坐著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中年人,肩章上的兩杠四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顯示出他大校的軍銜,神情嚴肅,不怒自威。
而另一位,則是蘇棠的老熟人,京城來的副部長,鄭弘毅。
“鄭副部長好,各位首長好。”蘇棠收斂心神,走上前,立正敬禮,動作標準,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哈哈哈,小同志,別這么拘束,快坐,快坐。”那位儒雅的老者笑呵呵地站起來,親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態度和藹可親得像鄰家爺爺。
鄭弘毅也站了起來,臉上帶著欣賞的笑意,為她介紹道:“蘇安同志,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國家兵器工業部第五研究院的總工程師,錢榮,錢老。這位是五院的副院長,李萬山大校。”
兵器工業部第五研究院!
蘇棠心里了然。這可是龍國最頂尖的常規武器研究機構,從槍炮到坦克,幾乎所有陸軍裝備的研發,都離不開他們。
看來,自已那個小小的槍口制退器,真的捅破天了。
“錢老好,李副院長好。”蘇棠再次問好,不卑不亢地在他們對面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好,好一個精神的女娃娃!”錢老看著她,越看越滿意,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塊絕世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