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的呼吸一滯。
蘇棠向前逼近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壓迫感卻陡然增強。
“她偏偏要在被放出來之后,才跑到這后山上來自殺。白薇,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在這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蘇棠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劃開了白薇精心編織的謊言外衣,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邏輯缺口。
一瞬間,嘈雜的議論聲、陳小草撕心裂肺的哭聲,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棵歪脖子樹和樹下那具冰冷的尸體上,緩緩移開,聚焦到了場中的兩個女人身上——一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一個站在原地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在場的士兵,大部分都是從各個部隊里挑出來的精英,腦子轉得都不慢。他們或許會被白薇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一時蒙蔽,但蘇棠這冷靜到極點的一問,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他們混沌的頭腦。
是啊……
一個真想尋死的人,為什么不在最絕望、最孤獨的禁閉室里動手?
那地方,四面都是墻,只有一扇小小的鐵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才是最容易讓人產生絕望,也最容易讓人走上絕路的地方。
偏偏要等到被放出來,跑到這個隨時可能被人發現的后山?
這不合常理。
一時間,所有看向白薇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探究和懷疑。
白薇感受到了周圍視線的變化,那股剛剛升起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臟。
不行!
絕對不能讓她主導節奏!否則,自已就全完了!
必須把水攪渾!越渾越好!
“住口!”
一聲暴喝再次響起,鄭弘毅鐵青著臉,大步上前,“雷寬!還愣著干什么?把她們兩個給我拉開!”
“是!”
雷寬如夢初醒,趕緊招呼兩個膀大腰圓的糾察隊員,一個箭步沖上去,從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蘇棠的胳膊,強行將她往后拖。
另一個糾察隊員則攔在了白薇身前。
“蘇安!你放開我!”高鎧急了,他想沖上去,卻被身旁的江言一把死死拽住。
“別沖動!”江言低聲喝道,眼神卻緊緊鎖定著場中的局勢,“現在過去只會讓情況更糟!”
高鎧看著被兩個高大男兵架住,顯得愈發纖細的蘇棠,心疼得眼睛都紅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卻也只能強忍著。
被拉開距離的瞬間,白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再次癱軟在地。
但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
她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抬頭,看向臉色鐵青的鄭弘毅,連滾帶爬地跪行到他的腳邊,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軍褲褲腿,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要凄厲,都要絕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鄭副部長!您要為我做主??!您要為三號營做主??!”
白薇涕淚橫流,整張臉都哭花了,配上那開始微微腫起的半邊臉頰,看起來確實慘不忍睹,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我……我只是……我只是想把真相說出來而已!王小丫她……她私藏違禁品,還夜闖軍事禁區,這都是事實!我只是作為一個革命戰友,履行我揭發檢舉的責任,我做錯了什么?”
她一邊哭,一邊用那雙通紅的眼睛偷瞄著鄭弘毅的反應,見他臉色稍緩,立刻加了一把火。
“我沒想到……我沒想到蘇安她竟然會這么無法無天!她跟王小丫關系好,包庇她,我不怪她!可是……可是她不能因為我說了實話,就當著您的面動手打我,甚至還想殺我滅口??!”
“殺人滅口”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周圍的士兵們瞬間嘩然。
打人是違反紀律,但“殺人滅口”,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鄭副部長,您聽聽她剛才說的話!”白薇的哭聲里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顫抖和恐懼,“她問我扮演了什么角色……她這是在威脅我!她是在暗示我,如果我再多說一個字,下場就會跟王小丫一樣!她這是在恐嚇我閉嘴??!”
顛倒黑白!
好一個顛倒黑白!
蘇棠被雷寬架著,冷冷地看著白薇的表演。
她不得不承認,白薇的反應速度和對人心的利用,確實有幾分小聰明。她非常懂得如何利用信息差和上位者的心理,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已從一個被質疑的嫌疑人,重新塑造成一個因為揭露黑暗而遭受迫害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而蘇安自已,則從一個提出合理質疑的“原告”,瞬間被打成了“惱羞成怒”、“暴力行兇”、“企圖殺人滅口”的罪人。
“鄭副部長!”白薇哭得更兇了,她抬起頭,用一種悲憤交加、痛心疾首的眼神看著蘇棠,“蘇安!我敬你是戰友,可你不能這么污蔑我!王小丫的死,我也很難過!可她的死,是因為她自已犯了錯,畏懼組織的審查,一時想不開才走了絕路!你怎么能……怎么能把她的死,強行怪到我的頭上?!”
她猛地轉向周圍的士兵,聲嘶力竭地喊道:“大家都可以作證!王小丫從禁閉室出來以后,是我第一個上去關心她的!是我勸她不要想不開!可是她不聽!她心里有鬼!所以才選擇了這條路!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這番話,讓一些原本就對蘇安抱有偏見,或者心思單純的士兵,再次動搖了。
是啊,蘇安和王小丫關系那么好,會不會真的是在包庇?
打人總是不對的吧?
“你胡說!”陳小草再也忍不住了,她哭著沖出來,指著白薇罵道,“你這個毒蝎子!小丫就是被你害死的!是不是你!你跟她說了什么?!”
“夠了!”鄭弘毅再次怒喝一聲,打斷了這場愈演愈烈的鬧劇。他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
“蘇安!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還有沒有紀律!當著我的面動手打人,還敢說她該打?誰給你的權力來判斷她該不該打?是組織,還是你自已?!”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氣勢讓架著蘇棠的兩名糾察隊員都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你,蘇安!無視紀律,公然行兇,嚴重破壞了部隊的內部團結,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他的手指,又轉向了癱在地上、還在不停抽泣的白薇。
“還有你,白薇!在組織沒有下定論之前,散播‘畏罪自“殺’這種不負責任的言論,引發群眾猜忌,挑動內部矛盾!你們兩個,都把軍紀當成什么了?兒戲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義正辭嚴。
看似是在各打五十大板,把兩個人一起罵了。
白薇的哭聲一頓,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來人!”鄭弘毅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直接下達了命令。
“在!”雷寬和另一名教官立刻上前一步。
“蘇安,白薇,二人目無法紀,擾亂現場,挑起事端,即刻起,關禁閉一周!給我深刻反?。∈裁磿r候認識到自已的錯誤,什么時候再給我寫檢查報告!”
“至于王小丫同志的事情,”鄭弘毅的聲音沉痛了幾分,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大家心上。
“這不是一件小事,更不是可以拿來給你們隨意揣測、互相攻擊的由頭!這是我們三號營的傷痛!我宣布,從現在開始,成立專案調查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秦野、雷寬、張若冰三位教官擔任副組長,務必徹查到底!還王小丫同志一個清白,也給我們三號營一個交代!”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準再議論此事!更不準私下串聯,搬弄是非!一經發現,嚴懲不貸!都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回應聲響起,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大聲點!我沒聽見!”鄭弘毅再次暴喝。
“聽明白了!?。 边@一次,聲音震天。
“雷寬!”
“到!”
“把她們兩個,帶下去!立刻執行!”
“是!”
雷寬一揮手,立刻有另外兩名糾察隊員上前,一左一右,將癱軟在地的白薇從地上架了起來。
白薇徹底懵了。
禁閉?一周?
怎么會這樣?
她明明是“受害者”啊!她揭發了壞分子,她被打了,她還被威脅了!怎么會和蘇安那個動手打人的兇手受到同樣的懲罰?
這不公平!
她想掙扎,想辯解,可對上鄭弘毅那雙不帶任何感情、冰冷如鐵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被兩個高大的男兵拖著,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狼狽的痕跡,那張腫脹的臉和哭花的妝容,在晨光下顯得無比滑稽可笑。
另一邊,架著蘇棠的糾察隊員也開始用力。
蘇棠沒有反抗,她只是在被拖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樹。
然后,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與秦野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零點一秒。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
秦野從她那雙死寂的眼眸里,清晰地讀懂了兩個字:放心。
他緊繃的下頜線,這才緩緩松弛下來。
一場驚心動魄的鬧劇,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鄭弘毅揮了揮手,聲音里帶著疲憊:“醫療組,處理現場。其他人,全體帶回,解散!”
人群緩緩散去,但每個人心里都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后山上的風,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陳小草被人扶著,一步三回頭,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高鎧站在原地,雙拳緊握,眼神復雜地看著蘇棠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厲害,又悶又疼。
……
禁閉室的門,“哐當”一聲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亮和聲音。
蘇棠站在一片純粹的黑暗中,靜靜地聽著外面遠去的腳步聲,直到萬籟俱寂。
這里非常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她沒有動,就像一尊石雕,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
是王小丫第一次見到她時,被喬琳欺負時,怯生生在車里埋頭哭泣的樣子。
是考核時,她在她面前興奮地大喊“蘇安姐,我打中靶心了!”,找到自信的樣子。
是她被喬琳辱罵時,那個瘦弱的丫頭鼓起所有勇氣,像一只護崽的母雞一樣,張開翅膀擋在她身前,怒懟喬琳的樣子。
是昨晚,她把那張小小的糖紙,仔細地、鄭重地疊成一個笨拙的紙鶴,放在枕邊的模樣。
最后,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了那雙懸在半空中、滿是傷痕和污泥的赤腳上。
一股尖銳的、遲來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刺穿了她的心臟,疼得她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喘息起來。
她緩緩地,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滑坐下來,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里。
黑暗中,那雙從始至終一直緊握的拳頭,終于無聲地松開。
掌心里,四個深深的、已經凝固了血痂的月牙印,清晰可見。
她沒有哭。
只是身體,在無法抑制地、輕輕地顫抖。
小丫……
對不起。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于從眼角滑落,砸在粗糙的軍褲上,瞬間洇開,消失不見。
良久。
黑暗中,蘇棠緩緩抬起頭。
那雙剛剛流過淚的眼睛里,所有的悲傷、自責和痛苦,都已褪去,沉淀在眼底最深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絕對的冷靜。
和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靈魂顫栗的黑暗。
白薇。
她用舌尖,在心里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蘇棠緩緩閉上眼睛,整個后山的場景,像一幅高清的三維地圖,在她腦海中瞬間構建完成。
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白薇眼神的每一次閃躲,鄭弘毅看似公正下的偏袒,秦野那零點一秒的微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腦海中,一幀一幀地,開始慢速回放、分析、解構。
她要從這團亂麻中,找出那根能將白薇徹底勒死的線頭。
她要讓白薇,為小丫的死,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