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廢話了。”蘇棠沒有時間跟他客套,“我們只有大概三十分鐘的時間。脫衣服,趴下。”
江言:“……”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帶著醫務室里獨有的消毒水味,鉆進鼻腔,卻讓他感覺一陣口干舌燥。
他抬起頭,驚訝地看著蘇棠,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脫……脫衣服?
趴下?
……
與此同時,幾十米外的隔離室里。
隔離室的門是沉重的鐵門,窗戶上焊著拇指粗的鋼筋,將外面的陽光切割成一道道冰冷的條紋,投射在水泥地上。屋里除了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和一個掉漆的木凳,再無他物。
白薇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病號服,蜷縮在床角。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曾經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起來就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花,脆弱,又無助。
這是她對著水杯里自已模糊的倒影,演練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受害者”形象。她知道,自已現在唯一的武器,就是別人的同情。
“吱呀——”
鐵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個穿著白大褂、胸前別著紅十字袖章,扎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年輕衛生員端著一個鋁制飯盒走了進來。
是李曉鴿。
李曉鴿今年才十八歲,一張圓圓的蘋果臉,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泉水洗過的黑葡萄,看誰都帶著一股子未經世事的天真和熱忱。她從小在小鎮長大,是聽著董存瑞、黃繼光的故事長大的,懷著最純粹的革命理想來到部隊,覺得這里的一切都是神圣而美好的。
“白薇同志,吃飯了。”李曉鴿把飯盒放在床頭的小凳上,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甜糯。
飯盒里是今天的午飯,一份土豆燉肉片,一份炒白菜,還有一個白面饅頭。在“魔鬼周”高強度訓練的背景下,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伙食了。
白薇緩緩抬起眼皮,看了飯盒一眼,眼神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厭惡和深切的抗拒。她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謝謝你,曉鴿同志……我……我吃不下……”
李曉鴿有些為難。
來之前,她的師父,脾氣火爆但經驗豐富的老衛生員劉姐,特意交代過,必須看著白薇把飯吃完。“那婆娘矯情得很,一天到晚不是這疼就是那癢,你別聽她瞎咧咧,飯必須給老娘灌下去,餓死在咱們醫務室,責任算誰的?”
劉姐的話還在耳邊,可看著白薇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李曉鴿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白薇同志,多少吃一點吧。”李曉鴿耐心地勸道,“你不吃飯,身體怎么恢復?你看你,臉都小了一圈了。”
白薇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已的心口,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紅。
“這里堵得慌,像壓了塊大石頭,別說吃飯了,我連呼吸都覺得疼。”
她不說身上的傷,反而說心里的痛。
這一招“以情動人”,對于心思單純的李曉告來說,效果顯著。
李曉鴿沒什么社會經驗,最是見不得人掉眼淚。看到白薇這副模樣,她頓時手足無措,心里的防線立刻就松動了。她搬過凳子,在床邊坐下,放柔了聲音:“白薇同志,你別多想了。張教官不都說了嘛,你就是精神太緊張了,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休息?”白薇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眼睛里迸發出一股激烈的情緒,眼淚終于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滑落,“我怎么休息得了?曉鴿同志,我一閉上眼睛,就是王小丫那張臉……就是她吊在樹上,腳尖一晃一晃的樣子……”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溢出,充滿了無盡的悲傷、恐懼和自責。
“嗚嗚嗚……是我對不起她……我要是多關心她……她也許就不會去后山,就不會出事……都怪我……”
這番話,聽在李曉鴿耳朵里,完全是另一番味道。
原來……原來白薇是因為自責和愧疚,才變成這樣的?
李曉鴿心里的同情,瞬間又多了幾分。她覺得,外面那些說白薇“心里有鬼”的傳言,實在是太過分了。一個因為戰友的死而深深自責的人,怎么會是壞人呢?
她笨拙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白薇的后背,安慰道:“白薇同志,你別這樣,王小丫的死,專案組不是已經有結論了嗎?是自殺,跟你沒關系。你不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已身上。”
“沒關系?”白薇猛地放下手,露出一張淚流滿面的臉,她抓住李曉鴿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曉鴿,你告訴我,什么叫沒關系?我被全營的人當成瘋子,被關在這種鬼地方,這叫沒關系嗎?”
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委屈和不甘。
“我……”李曉鴿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他們都說我心里有鬼,說我被王小丫的鬼魂纏上了。”白薇凄慘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顯得格外陰森,“可他們哪里知道,我才是最冤枉的那個!王小丫的死,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是在替別人背黑鍋啊!”
“背黑鍋?替誰?”李曉鴿被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