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雷動,經(jīng)久不息。
李四和那幫從警隊跟著高鎧一起過來的兄弟們,一個個跟瘋了似的,一邊把巴掌拍得通紅,一邊用臟兮兮的作訓(xùn)服袖子胡亂抹著眼睛,臉上又是淚又是笑,樣子狼狽又驕傲。
“鎧哥……好樣的……”
“媽的,值了!來這三個月,看到蘇安揍白薇那場,還有這一場,值了!就算明天就讓老子滾蛋,老子也認(rèn)了!”
震耳欲聾的掌聲中,江言胸膛劇烈起伏,他一步步緩緩走到仰躺在泥水里的高鎧身邊。
他彎下腰,向這個剛剛差點一拳打碎他顴骨的對手,伸出了那只同樣沾滿了泥水和血水的手。
高鎧大口喘著粗氣,胸口火辣辣地疼。
高鎧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江言那張青一塊紫一塊、比自已好不到哪里去的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那笑容牽動了他破裂的嘴角,疼得他“嘶”了一聲,但他毫不在意。他也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江言的手。
江言手臂肌肉賁張,猛地一用力,將渾身濕透的高鎧從泥水里硬生生一把拉了起來。
兩個一米八幾高大挺拔的大男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
他們身上都散發(fā)著濃重的汗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臉上掛著彩,身上淌著水,狼狽不堪,卻又像兩座在暴風(fēng)雨中被洗禮過的山,堅不可摧。
江言的目光很復(fù)雜。有棋逢對手的欣賞,有被喚醒戰(zhàn)意的酣暢,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因為力竭而嘶啞,卻清晰地傳進(jìn)高鎧的耳朵里。
“謝了。”
這一聲“謝了”,不是客套。
是謝他,把自已從無盡的深淵里,一拳一腳地,給打了出來。
沒有高鎧這頓打,他江言的心魔,不知道還要困他多久。
高鎧聽懂了。
他再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絲染紅的白牙,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堅定。
“下次,”他看著江言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老子一定贏你。”
江言看著他眼中那不曾熄滅的火焰,沉默了片刻,隨即也笑了。
那是在三號營,他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實,如此釋然,不再是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云淡風(fēng)輕。
“我等著。”
兩個同樣驕傲、同樣強(qiáng)大的男人,在這一刻,在全場的注視下,完成了某種無聲的和解與盟約。
全場的掌聲更加熱烈了。
這場對決,已經(jīng)超越了勝負(fù)本身。
它像一團(tuán)烈火,點燃了在場每一個學(xué)員心中的血性。
高臺之上,雷寬教官看著場下那兩個鼻青臉腫、互相攙扶著、卻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筆直的身影,一向如鋼鐵般堅硬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動容。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身旁的秦野,由衷地贊嘆道:“這兩個……都是頂好的苗子啊……一個是不動如山、動如雷霆的將才,一個是寧折不彎、遇強(qiáng)則強(qiáng)的狼崽子。”
“確實是好苗子。”秦野的眼底,也掠過一絲難得的欣賞。
雷寬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那只熟悉的鐵皮喇叭,用盡全身力氣,中氣十足地吼道:“全體都有!肅靜!”
“嘩——”
雷鳴般的掌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條件反射般地將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高臺。剛剛還熱血沸騰的操場,瞬間安靜得能聽到身邊戰(zhàn)友沉重的呼吸聲。
“為期一個月的極限訓(xùn)練,以及最終的格斗考核,到此,全部結(jié)束!”
雷寬的聲音通過喇叭在整個操場上空回蕩,帶著一種如釋重負(fù)的宣告意味。
結(jié)束了……
終于結(jié)束了……
這句話像一個開關(guān),瞬間切斷了許多人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jīng)。
“呼……”
人群中,好幾個學(xué)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坐在泥地上。旁邊的戰(zhàn)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們。
彼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劫后余生。
這堪比地獄的一個月,這讓人脫了幾層皮的“魔鬼周”,這每天都在淘汰邊緣掙扎的日子,終于熬到頭了。
一些感性的女兵,已經(jīng)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終于看到了盡頭。
然而,她們的輕松并沒有持續(xù)三秒鐘。
“下面,我宣布本次考核的最終結(jié)果!”
雷寬頓了頓,從旁邊警衛(wèi)員手里接過一份名單,在手里拍了拍。
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整個操場剛剛有些活絡(luò)的氣氛,瞬間再次降至冰點。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剛剛放松下來的肌肉再次繃緊,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這是決定命運的時刻。
“根據(jù)規(guī)則,本次考核實行末位淘汰制,”雷寬的聲音變得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神經(jīng)。
“最終積分排名,沒有達(dá)到前十名的末位學(xué)員,將被直接淘汰,遣返原部隊!”
冰冷的話語,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的頭頂。
十個名額。
操場上還站著的,五十多號人,只留十個!
這意味著,在場超過五分之四的人,在今天,就要卷鋪蓋走人,告別這個他們付出了血與汗,又愛又恨的地方!
人群中,一些在格斗考核中失利,或者積分不足的學(xué)員,臉色在短短幾秒鐘內(nèi)變得慘白,毫無血色。他們不受控制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的嫩肉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手心里、后背上,全是黏膩的冷汗。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出列!”雷寬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
第一個名字,就讓全場一靜。
“王虎!”
那個在第一輪被蘇棠一腳踢出界外、外號“黑熊”的壯漢,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以為自已至少能憑著體格撐到最后,沒想到……
他下意識地看向女兵隊列里的蘇安。
那個瘦弱得仿佛風(fēng)一吹就倒的女兵,此刻神色平靜地站在那里,仿佛操場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王虎的眼神里沒有恨,輸給那樣神乎其技的對手,他認(rèn)了。他有的,只是一種被徹底擊垮的茫然,和……一絲連他自已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服氣。
他旁邊的幾個男兵,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虎子,沒事……”
王虎失魂落魄地走出隊列,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佝僂,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到了操場中央。
“孫明!”
那個在第二輪被白薇殘忍重創(chuàng)的男兵,此刻正被兩個戰(zhàn)友攙扶著。聽到自已的名字,他慘然一笑,并不意外。
輸了就是輸了,沒什么好說的。
他對著攙扶他的戰(zhàn)友擺了擺手,示意自已能行,然后一瘸一拐地,自已走了出去。
“張奎!”
當(dāng)這個名字被念出來時,人群中響起了一陣難以察覺的騷動。
那個被蘇安瞬間廢掉一條胳膊、囂張跋扈的兵痞,臉色蒼白如紙。他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特別是蘇安的方向。
他快步走出隊列,站到了王虎旁邊,恨不得把頭埋進(jìn)胸口里。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雷寬冷酷地念出。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錘子,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上。
出列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地走到操場中央,像一群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沉默而壓抑的區(qū)域。
被念到名字的,是塵埃落定的絕望。
還沒被念到名字的,是懸而未決的煎熬。
人群中,開始傳來壓抑的、細(xì)微的抽泣聲。
有的人在之前的考核里拼盡了全力,傷痕累累,卻依然功虧一簣。
有的人和最好的兄弟并肩站著,卻親耳聽到兄弟的名字被念出,而自已暫時安全。那種滋味,比自已被淘汰還要難受。
江言的身邊,他的下鋪孟實,一個平日里總是樂呵呵、來自魯省農(nóng)村的壯實漢子,此刻拳頭攥得死死的,骨節(jié)發(fā)白,指甲都快陷進(jìn)了肉里。
他的名字還沒被念到,但他心里跟明鏡似的,自已第一輪就輸了,第二輪僥幸贏了一個體力耗盡的對手,總共積三分,希望渺茫得幾乎看不見。
江言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孟實不住顫抖的肩膀上,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蘇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出列的學(xué)員。
其中有幾個,是在之前與二號營的演習(xí)中,曾與她并肩作戰(zhàn)過的面孔。那個時候,他們還一起在沼澤里跋涉,一起分享著繳獲的裝備。
現(xiàn)在,他們就要走了。
這個訓(xùn)練營,就是這么殘酷。
它不相信眼淚,不相信過程,只相信結(jié)果,只相信實力。
“杜金山……孫莉……”
雷寬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高鎧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因為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李四!”
“操!”高鎧身邊的一個警隊兄弟低聲罵了一句。
李四,那個總是跟在高鎧屁股后面,一口一個“鎧哥”叫著的瘦高個,身體僵住了。他猛地看向高鎧,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歉疚。
“鎧哥……我……我給你丟人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高鎧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已的大腿上,咬著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知道,李四格斗是弱項,第一輪就碰上個硬茬,輸了。第二輪雖然贏了,但積分不夠。
李四吸了吸鼻子,強(qiáng)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力捶了一下高鎧的胸口。
“鎧哥,你得留下!帶著兄弟們的那份,一起留下!”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隊列。
“……孟實!”
江言身邊的孟實身體劇震,該來的,還是來了。他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最終還是苦笑了一下。
他拍了拍江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示意自已沒事。
“言哥,俺走了。你多保重。”
孟實轉(zhuǎn)過身,沒有失魂落魄,他挺直了腰桿,像來時一樣,大步走了出去。只是那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蕭瑟。
江言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按在孟實肩上的手,緩緩收回。
雷寬還在繼續(xù),他目光掃向了手中的名單,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誰會是下一個?
蘇棠身邊的劉蘭娣,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蘇棠的心,也莫名地收緊了。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高臺上的雷寬,似乎也有些不忍,他抬起頭,目光復(fù)雜地掃過女兵隊列,最后,還是用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diào),念出了那個名字。
“……陳小草!”
當(dāng)這個名字從雷寬口中念出時,蘇棠身邊的劉蘭娣猛地一顫。
蘇棠的心也沉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結(jié)果是必然的。
理智上,她比誰都清楚。
陳小草在第二輪被白薇重創(chuàng)昏迷,直接送進(jìn)了醫(yī)務(wù)室,沒有拿到任何積分。第一輪她也輸了。
兩輪零分,按照規(guī)則,她必然會被淘汰。
這是鐵一樣的事實,是無法更改的邏輯。
可是……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當(dāng)這個名字真的被念出來時,一種尖銳細(xì)微的刺痛感還是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泛起。
她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畫面。
那個在泥潭里,用自已瘦弱的身體死死護(hù)住自已,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女孩。
那個在食堂里,笨拙地把菜夾到她碗里,傻笑著說“蘇安姐你多吃點”的女孩。
那個在格斗場上,被白薇打倒一次又一次,卻憑著一股“不能給蘇安姐丟臉”的執(zhí)念,頑強(qiáng)站起來,最終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一樣發(fā)起反擊的女孩。
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后,像個小尾巴,滿心滿眼都是崇拜和信任的女孩……
她攥緊了拳頭,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她第一次,對這個訓(xùn)練營的規(guī)則,產(chǎn)生了一絲厭惡,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四十多個名字念完,雷寬終于放下了手中的名單。
操場中央,已經(jīng)站了烏壓壓的一片人,幾乎是原有人數(shù)的五分之四。
而原本擁擠的隊列,此刻變得稀稀拉拉,顯得格外空曠。
雷寬看著眼前這些垂頭喪氣、滿臉絕望的年輕人,一向如鋼鐵般堅硬的心,也忍不住軟了一下,嘆了口氣。
他舉起喇叭,沉聲說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甘心,不服氣。但是,軍隊就是這樣!選拔,就是優(yōu)勝劣汰!離開這里,不代表你們是弱者,只能說明,你們暫時還不適合這里。回到原部隊,你們依然是人民的子弟兵,是保家衛(wèi)國的戰(zhàn)士!我希望你們把在三號營流過的汗、流過的血,當(dāng)成你們軍旅生涯中最寶貴的財富!把在這里學(xué)到的東西,帶回去!在哪里,都要當(dāng)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兵!”
“現(xiàn)在,給你們一個小時,收拾行裝,和你們的戰(zhàn)友,做最后的告別!”
“下面,我宣布,最終通過考核,留在三號營的十人名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