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植物的辨識能力,對地形的敏感,你在山林里的那種天賦,是江言和高鎧都不具備的。那是刻在你骨子里的東西,是獨一無二的寶藏。”
“三號營的訓練,是全方位的,它要求每個人都沒有短板,是培養指揮官的地方。但真正的戰場,更需要的是能將長處發揮到極致的專才。你的長處,在山地,在叢林,在最復雜的偵察環境里。讓你留在這里,跟他們一起練習巷戰、爆破,反而是埋沒了你的天賦。”
“所以,我為你找了一個更適合你的地方。”蘇棠指了指那封信,“日光城軍區,正在組建一支全新的、實驗性的高原山地特種偵察連。那里,才是你這只‘小羚羊’應該待的地方。”
陳小草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信,那張薄薄的紙,此刻卻重逾千斤。她又抬起頭,看著蘇棠,眼里的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她做夢都沒想到,蘇安姐……在她為自己的失敗而絕望痛苦的時候,竟然已經為她,鋪好了另外一條通往未來的、金光閃閃的大道。
“可……可是……”陳小草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這……這封信,你是從哪里弄來的?這種……這種京城總部的推薦信,不是要很高級別的領導才能開嗎?”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蘇棠輕輕帶過。
這封信,自然是她動用了劉副司令給她的那個“特權”要來的。
一旁的劉蘭娣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了。她看著蘇安,感覺自己以前對她的所有認知,都被推翻了。這個看起來和她們一樣,只是個普通女兵的蘇安,到底是什么身份?她怎么能有這么大的能量?
“你再看看另一份東西。”蘇棠示意道。
陳小草連忙拿起那疊稿紙。
稿紙的第一頁,是封面,上面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遒勁有力中又帶著一絲飄逸的字體,寫著幾個大字——
《山地特種偵察與潛行訓練法(陳小草專屬版)》
“專屬版……”陳小草喃喃地念著這三個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二頁。
瞬間,她就被上面的內容死死地吸引了。
上面用極其精細的筆觸,畫著各種她熟悉又陌生的植物圖樣。旁邊用娟秀的字跡標注著它們的特性、氣味、生長環境、以及在不同季節、不同天氣下,如何利用它們進行追蹤、隱蔽、甚至是制作簡易的陷阱和迷藥。
比如,有一種她小時候當野果吃的“紅珠子”,書上寫著,它的根莖汁液在風干后,會散發出一種只有犬類才能聞到的特殊氣味,是極佳的追蹤標記。
再往后翻,是關于如何通過風向的微小變化、林間鳥雀的異常鳴叫、甚至是空氣中濕度的不同,來判斷遠處的敵人動向和數量。
再往后,還有一套專門針對山地潛行設計的呼吸法,配合著一套拉伸筋骨、鍛煉核心力量的體能訓練方案……
這……這哪里是什么訓練法!
這分明是一本為她量身定做的、獨一無二的武功秘籍!
這里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技巧,都像是為她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讓她看到了一個自己從未想象過的、可以將自己的天賦發揮到極致的未來!
陳小草看得心潮澎湃,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蘇棠,那雙之前還滿是淚水的眼睛里,此刻迸發出的光芒,亮得驚人。
“蘇安姐……”
“小草,”蘇棠打斷了她,聲音鄭重而有力,“記住,淘汰不是結束,只是一個新的開始。三號營的路,不適合你,但通往強大的路,不止一條。我希望你,去那個更廣闊的天地,把你身上的光,全部綻放出來。不要再跟在任何人身后,你要學會自己發光。”
“到了那里,把這本訓練法上的東西,全部吃透,練到骨子里去。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陳小草’這個名字,會讓整個藏區軍區都為之側目。”
“我……”陳小草的嘴唇翕動著,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能用力地、重重地點頭,把所有的感激、震撼和承諾,都融進了這個動作里。
她明白了。
蘇安姐是在用一種更高遠、更智慧的方式,為她這棵“小草”,找到了一片最適合生長的土壤。
不一定非要在三號營,不一定非要時時刻刻跟在蘇安姐身邊。
只要心里的方向不變,只要追趕的腳步不停。
在哪里,都是修行!
“我明白了!蘇安姐!”
陳小草猛地擦干臉上的最后一滴淚水,從床上站了起來,挺直了腰桿。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變了。
臉上的自卑和怯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自信。
那棵被暴雨打蔫的小草,在陽光的照耀下,再次頑強地、驕傲地,抬起了頭!
她看著蘇棠,后退一步,并攏雙腳,身體站得筆直,鄭重地抬起右手,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蘇安姐,你等著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
一周后,三號營通往外界的土路盡頭。
一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停在那里,發動機“突突”地響著,噴出淡淡的黑煙。
秋風卷起地上的黃葉,吹得人的衣角獵獵作響,平添了幾分蕭瑟的離別意味。
陳小草已經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常服,身形依然瘦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能改變她一生的推薦信和那本蘇安姐為她量身定做的“武功秘籍”。
“蘇安姐,蘭娣姐,你們回去吧,風大。”陳小草的眼圈紅紅的,但她努力挺直了腰桿,不讓眼淚掉下來。
劉蘭娣的眼淚早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她一把抱住陳小草,哽咽著:“你這個傻丫頭,去了藏區那么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記得給我們寫信,聽到沒有!”
“嗯!我一定寫!頓頓都給你們寫!”陳小草用力點頭,眼淚終于還是忍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蘇棠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高鎧和江言也來了。他們作為前十名里男兵的代表,來送這位在格斗場上打出三號營血性的小戰友。
高鎧這個鐵塔似的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他從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兩顆用油紙包著的水果糖,硬塞到陳小草手里:“小草妹子,路上吃!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到了那邊,要是有誰敢欺負你,你就寫信回來告訴哥,哥……哥就算爬也爬過去給你出氣!”
陳小草含著淚笑了,把糖攥得緊緊的:“謝謝鎧哥。”
江言則沉默地遞過去一個軍用水壺,還細心地用布包著壺身,免得燙手。
“里面是熱水,兌了紅糖。路上冷,喝點暖身子。”他的話不多,卻總是那么細致周到。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藏區日照強,風大,注意防曬和保濕。到了駐地,先別急著劇烈運動,慢慢適應高原環境,不然容易生病。”
這幾句提點,比任何禮物都來得實在。
“謝謝江言班長,我記住了。”陳小草感激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了蘇棠身上。
她后退一步,并攏雙腳,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我陳小草這輩子,都忘不了你們的好……”
蘇棠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淚水和決心浸透的年輕臉龐,心中微微一暖。她沒有回禮,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了的衣領。
“去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回頭。前面有更好的風景。”
“上車了!走了走了!磨蹭啥呢!”卡車駕駛室里,司機探出頭不耐煩地喊了一嗓子。
陳小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蘇棠,吸了吸鼻子,毅然轉身,利落地爬上了卡車高高的后車廂。
車子“哐當”一聲啟動,緩緩向前駛去。
卡車越開越遠,陳小草站在車廂里,探出大半個身子,拼命地揮舞著手里的一方小小的手帕。
那是蘇棠送她的,秦野從京城寄來的包裹里,那塊干凈的方格手帕。
風把她的喊聲送了回來,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
“蘇安姐——你等著我——我一定——會讓你驕傲的——”
劉蘭娣眼眶紅了。
高鎧看著遠去的卡車,這個七尺男兒,竟也覺得喉嚨發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言的目光深沉,他看著那個在風中揮舞著手帕的瘦小身影,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唯獨蘇棠,從始至終,面色平靜。她就那么站著,像一棵扎根在路邊的白楊,任憑秋風吹拂,紋絲不動。
“蘇老師……你……你怎么一點都不難過啊?”他甕聲甕氣地問,“小草她多舍不得你啊,哭成那樣了。”
蘇棠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高鎧臉上。
她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慈不掌兵。”
劉蘭娣和高鎧都愣住了。
蘇棠轉過身,向著營地的方向走去,聲音平靜地飄了過來:“她不是被淘汰,是去了一個更適合她的地方,去發光發亮。我們應該為她高興。”
江言看著蘇棠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慈不掌兵……他咀嚼著這四個字,只覺得,蘇安看的,永遠比別人遠。
高鎧則像是被醍醐灌頂,他腦子直,想不了那么深,但他聽懂了后半句。他用力一拍大腿:“對啊!蘇老師說得對!小草妹子是去當特種偵察兵的,那是天大的好事,咱們哭個什么勁兒!走走走,回去訓練!不能讓小草妹子把咱們落下了!”
他大步流星地追上了蘇棠的腳步。
江言落在最后,他看了一眼蘇棠,又看了一眼咋咋呼呼的高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也跟了上去。
……
送別結束,晉級的前十名,正式開始了為期一周的“休整期”。
說是休整,但訓練量一點沒減。只是從之前那種搏命式的極限對抗,變成了枯燥的基礎體能和隊列訓練。每天就是負重跑、障礙越野、隊列正步,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他們打回新兵蛋子的狀態。
雷寬教官像是變了個人,不再嘶吼,也不再罵人,每天就抱著個搪瓷缸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練。
而秦野,則像個幽靈,總是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訓練場的某個角落。可能是在瞭望塔上,可能是在障礙墻后,也可能就站在隊伍的最后面。
他什么也不說,就那么看著。那目光,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冷,掃過每一個人,讓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整個三號營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這天下午,五公里負重越野結束,十個人累得跟死狗一樣躺在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媽的……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卓越第一個忍不住,把武裝帶往地上一扔,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這都一個禮拜了,天天就跑跑跑,把咱們當驢使呢?最終考核到底是什么,一個字都不透露,秦教官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許高規扶了扶眼鏡,喘著氣分析道:“我猜,這可能是一種心理上的考驗。在經歷過高強度的淘汰賽后,突然進入這種單調重復的訓練模式,是為了磨掉我們的銳氣和浮躁,考驗我們的耐心和服從性。”
“狗屁的服從性!”高鎧一屁股坐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汗,目光卻下意識地飄向不遠處正安靜地坐在樹下喝水的蘇棠,“我總覺得,秦教官這是在故意折騰咱們。尤其是……看某些人格外不順眼。”
他說這話的時候,意有所指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
就在昨天,他不過是在蘇棠訓練時水壺掉了,想上前幫忙撿一下,就被瞭望塔上的秦野用高音喇叭點名,罰他扛著圓木多跑了五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