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鎧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頭狂奔的蠻牛用犄角狠狠頂了一下,那股鉆心的劇痛和瞬間被抽空肺部所有空氣的窒息感,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悶哼一聲,一米八幾的壯碩身軀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砸中,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了兩大步,撞在身后的卓越身上,才勉強沒有摔倒。一張臉瞬間從憤怒的紅色漲成了缺氧的豬肝色,所有準備好的、充滿革命戰士骨氣的質問,全都堵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連串痛苦的嗆咳。
太快了,也太狠了。
甚至沒有預兆。
剛才還咋咋呼呼、為高鎧助威的卓越,被撞得一個趔趄,話都說不出來。他扶著高鎧,看著那個面無表情的哨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三號營的其他幾個人,也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瞬間噤聲,一個個臉色發白,被這突如其來、毫不講理的暴力震懾住了。
這跟秦教官的訓練完全是兩碼事。秦野的訓練是折磨,是讓你在規則內挑戰極限,但眼前這個,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隨時能要你命的暴力。
那個哨兵湊到高鎧耳邊,帶著森然的寒意:
“在這里,收起你那套天之驕子的臭毛病。你們不是什么狗屁精英,甚至連人都算不上。你們,只是一群等著被篩選、被淘汰的垃圾。再敢跟老子頂一句嘴,信不信我把你這滿嘴的牙,用槍托一顆一顆給你敲下來,讓你自己和著血吞下去!聽懂了嗎,垃圾?”
垃圾……
這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烙在高鎧的自尊心上。
高鎧,警隊的驕傲,三號營的槍械天才,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屈辱和憤怒的火焰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
他想反抗,想用自己學過的擒拿術把眼前這張滿是油彩的臉砸個稀巴爛。
可是,他動不了。
對方的眼神告訴他,他不是在開玩笑。
高鎧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對方真的會說到做到。
“聽、懂、了。”高鎧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屈辱。
哨兵滿意地笑了笑,直起身子,用槍托拍了拍高鎧的臉,然后轉向其他人,吼道:“都給我站好了!”
十個人,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和屈辱,迅速站成一排。
直到這時,蘇棠才有機會打量四周。
當她的雙腳踏上堅實的土地,呼吸到第一口山谷里的空氣時,她就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空氣稀薄而干冷,帶著松木和潮濕巖石的味道。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海拔至少在三千米以上。
她抬起頭,緩緩掃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即便是以她兩世為人的心性,見慣了各種絕境,在看清這里的全貌時,瞳孔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縮。
這是一個巨大的、近乎全封閉的啞鈴狀山谷。
他們正處在啞鈴的一端,一個相對開闊的平地上。
兩側是斧劈刀削般的陡峭絕壁,灰黑色的巖石裸露著,像是巨獸猙獰的肋骨,風化的痕跡記錄著千百年的孤寂,直插云霄。
山壁上光禿禿的,連一棵樹都看不到,只有一些生命力頑強的苔蘚和地衣,死死地扒在巖石縫隙里,給這片死寂的灰黑色增添了一點病態的綠。
頭頂的天空被擠壓成一條狹長的、灰蒙蒙的藍線,幾只不知名的猛禽在云層下盤旋,偶爾發出一兩聲凄厲尖銳的鳴叫,回蕩在山谷中,讓人無端地感到壓抑和渺小。
而山谷唯一的入口,也就是他們卡車進來的地方,被一道至少五米高的、拉著高壓電網的巨大鐵絲網徹底封死。
那鐵絲網不是普通的鐵絲,是那種帶著鋒利倒刺的軍用蛇腹網,一圈一圈地盤繞著,在慘白的高原陽光下閃著森然的寒光。
鐵絲網的正中央,是一扇由厚重的鋼板焊接而成的巨型鐵門,鐵門上銹跡斑斑,布滿了各種深淺不一的彈痕和猙獰的劃痕。
鐵門兩旁,是兩個用鋼筋混凝土澆筑的高聳崗哨塔。
塔頂的射擊平臺上,架著兩挺黑洞洞的53式重機槍。
槍口,正一左一右,精準地覆蓋了他們下車的這片區域,形成了一個毫無死角的交叉火力網。
只要崗哨上的人愿意,他們可以在十秒鐘之內,把這片空地上的所有活物都打成篩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味道。
“這……這是什么鬼地方?”卓越看著那高聳的電網,聲音都在發顫,他甚至不敢太大聲,“咱們……咱們不會是被送到勞改農場了吧?我聽說西北那邊最不聽話的犯人,就是送到這種地方來的……”
“別瞎說!”許高規臉色變得慘白。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他喃喃自語:
“不對……這不符合任何一種訓練基地的建制。我研究過國內外的軍事設施圖紙,這種級別的防御工事……只有最高等級的戰備監獄,或者……或者像存放核原料那樣的秘密武器倉庫才會有……”
他的話非但沒能安慰到卓越,反而讓周圍幾個聽見的人,心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江言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飛快地掃視著整個山谷的布局。他的眉頭緊緊皺起,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易守難攻,不,是絕無可能從外部攻破。
任何攻擊部隊,都會在進入山谷前,被兩側山壁上的火力點和谷口的交叉火力撕成碎片。
而一旦被困在里面,更是插翅難飛。
教官把他們帶到這里,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眾人陷入巨大的震驚,腦子里一片混亂的時候,山谷的入口處,那扇巨大的鋼鐵之門,又傳來了一陣“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
緊接著,是卡車發動機由遠及近的轟鳴。
眾人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去。
只見又一輛一模一樣的、蒙著厚帆布的解放牌軍用卡車,緩緩地從打開的鐵門外駛了進來,停在了他們不遠處。
車門打開,同樣是兩個兇神惡煞、滿臉油彩的哨兵跳了下來。
緊接著,車廂的帆布簾被“嘩啦”一聲掀開。
十個身影,從車上依次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