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紅妝的骨髓里。
差距……
是啊,差距。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一個從容不迫,如同神祇降臨,在死亡的風暴中精準地割斷束縛她的繩索。
一個狼狽不堪,像只被拔了毛的落湯雞,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連站都站不穩(wěn)。
強烈的對比,讓她引以為傲的一切,瞬間崩塌,碎成了齏粉。
她引以為傲的美貌,此刻被泥土和血污覆蓋,頭發(fā)亂得像雞窩。
她引以為傲的家世,在絕對的實力和生死面前,顯得那么可笑。
她引以為傲的實力,更是成了全場最大的笑話。
紅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一種從靈魂深處涌出的、無邊無際的羞恥和絕望。
她想反駁,想嘶吼,想說“我沒有!我不是!”,可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鉛,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
因為秦野說的,全都是事實。
她甚至連為自已辯解的資格都沒有。
整個林間空地,死一般的寂靜。
三號營的學員們,看著這一幕,心中是壓抑不住的痛快。尤其是高鎧,他攥緊了拳頭,覺得秦教官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里。就該這么罵!不,罵得還不夠狠!這個叫紅妝的女人,差點害死蘇老師,就該把她直接淘汰了事!
而一號營那邊,鐵山和鬼手等人則是面面相覷,一個個臉色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
秦野的話,不僅是在羞辱紅妝,更是在抽他們整個一號營的臉。
他們是一體的。
紅妝丟人,他們也跟著丟人。
鐵山是個粗人,腦子一熱,就想上前替紅妝分辯幾句,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說什么?
說紅妝不是故意的?可她就是在炫技!
說他們不知道?可他們在機艙里都看見了,沒一個人阻止!
秦野說得沒錯,他們所有人,都有連帶責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蘇棠動了。
她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從人群中走出,穿過那片因秦野的怒火而凝固的低氣壓區(qū),最終停在了紅妝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秦野看到她走出來,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眸子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柔和。他以為她要說什么,身體下意識地向旁邊微不可查地挪了半步,擺出一個隨時可以介入的姿態(tài)。
他了解她,知道她不是個會忍氣吞聲的人。但他更知道,這個時候是作為隊長的她最適合立威的的時刻。
蘇棠甚至沒有多看一眼紅妝。
她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報告秦教官。”
秦野微微一怔。
蘇棠繼續(xù)說道:“我認為,對紅妝同志的批評教育已經足夠。現在是實戰(zhàn)任務期間,我們是一個團隊,內部的矛盾和問題,應該在完成任務之后再進行復盤和處理。現在,我們最應該做的,是盡快整合隊伍,向目標區(qū)域前進。”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場,又顧全了大局。
既沒有咄咄逼人,又無形中將即將失控的局面拉回了正軌。
高鎧聽得一愣,心里有些不甘。蘇老師怎么還替她說話?這個女人差點害死你啊!
江言的眼中則閃過一絲贊許和了然。他明白了,蘇安這是在收攏人心。她不需要借助秦教官的威勢來打壓對手,她要用自已的方式,讓這個團隊真正地擰成一股繩。
秦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如同深海。
秦野收斂了身上那股駭人的殺氣,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作為總指揮官的冷靜和威嚴:“蘇安同志說得對。全體都有,整理裝備,檢查通訊,準備出發(fā)。”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紅妝身上,冷冷地補充了一句:“紅妝,歸隊。”
命令下達,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開始行動。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終于消散了。
紅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倒在地。是旁邊的血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向站在她面前的蘇棠。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屈辱,有不解,還有一絲……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她不明白。
蘇安為什么要替她解圍?
她明明可以借著秦教官的怒火,將自已徹底踩進泥里,讓自已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沒有。
為什么?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蘇棠終于正眼看向了她。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古井,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憐憫,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者的炫耀。
就是這種平靜,比任何鄙夷的眼神,都讓紅妝感到無所遁形。
只聽蘇棠用一種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淡淡地說道:“如果這是實戰(zhàn),你已經是一具尸體,并且會連累整個小隊的位置徹底暴露。”
紅妝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的命,是我從閻王手里搶回來的。我不希望我救回來的人,是個只會拖后腿的廢物。”
蘇棠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接下來的行動,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閉上你的嘴,收起你那可笑的驕傲,無條件服從我的命令。”
“第二,現在就滾回去,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說完,蘇棠不再看她,轉身走向自已的隊伍。
那背影,纖細,卻又挺拔得像一棵雪松。
紅妝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蘇棠的話,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廢物……
滾回去……
這些詞,是她過去常常用來羞辱別人的。
今天,卻被她最看不起的人,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而且,她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
因為蘇棠說的,還是事實。
她的命,確實是蘇棠救的。
在戰(zhàn)場上,救命之恩,大過天。
更何況,蘇棠展現出的實力,已經完全碾壓了她。無論是在空中那神乎其技的救援,還是此刻這份掌控全局的氣度,都讓她望塵莫及。
血鳳扶著她,低聲勸道:“紅妝,算了吧。她……她說得對。”
連自已隊友都這么說。
紅妝心中最后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屈辱,不甘,怨恨……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涌,幾乎要將她撕裂。
但最終,這一切,都化作了一聲嘶啞的、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
“是……組長。”
“組長”這兩個字,從紅妝的嘴里吐出來,干澀而艱難。
聲音不大,在這片重新變得嘈雜的林間空地上,幾乎微不可聞。
但蘇棠聽到了。
她前進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這聲遲來的臣服,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其他人,也聽到了。
尤其是離得最近的一號營成員。
鐵山正在檢查自已的步槍,聽到這兩個字,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抬起頭,用一種活見鬼的表情看著紅妝。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紅妝,他們一號營最驕傲、最扎手、連教官石山都頭疼的紅玫瑰,竟然……竟然會主動開口,稱呼那個三號營的女人為“組長”?
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離譜!
鬼手正在給自已的匕首上油,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瞥了一眼臉色慘白的紅妝,又看了一眼蘇棠那從容不迫的背影,心中暗道:有意思,這下可真是有意思了。這女人,不簡單啊。
而三號營這邊,高鎧的耳朵最尖。
他聽得真真切切,那一聲“組長”,雖然帶著一百個不情愿,但確確實實是從紅妝嘴里喊出來的。
他心中的郁氣,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
他忍不住湊到蘇棠身邊,壓低了聲音,興奮地說:“蘇老師,你聽見沒?她喊你組長了!她終于服了!”
蘇棠目不斜視,一邊檢查著自已背包里的彈夾,一邊淡淡地回了一句:“聽見了。然后呢?”
“呃……”高鎧被噎了一下。
什么叫然后呢?這可是天大的事啊!這代表著一號營那幫眼高于頂的家伙,終于肯低下他們高傲的頭顱了!這代表著您,蘇老師,用實力徹底征服了他們!
可看蘇棠那風輕云淡的樣子,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鎧撓了撓頭,心里嘀咕:得,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
他不知道,對蘇棠而言,這確實不算什么大事。
在前世,她帶領的都是世界上最頂尖的特工,哪個不是心高氣傲、殺人如麻的主?比紅妝難纏一百倍的刺頭,她都收拾過。
收服一個紅妝,對她來說,不過是開胃小菜。
她真正在意的,是這個團隊,能否在接下來的行動中,發(fā)揮出百分之百的戰(zhàn)斗力。
紅妝的那一聲“組長”,只是一個開始。
她要的,不是口頭上的服從,而是發(fā)自內心的信任和絕對的執(zhí)行力。
就在這時,已經緩過勁來的紅妝,在血鳳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蘇棠面前。
周圍的喧鬧聲,再次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只見紅妝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蘇棠,僵硬地、標準地,敬了一個軍禮。
她的手臂還在發(fā)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怨毒和不甘,已經被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蘇安組長,”她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剛才,謝謝你。”
說完這句,她像是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如果說剛才那聲“組長”還帶著被迫的成分,那么此刻這個軍禮,這聲“謝謝”,無疑代表著紅妝,這個一號營的王牌,在眾目睽睽之下,正式向蘇棠低頭認輸。
這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失敗,更是整個一號營氣焰的一次集體潰敗。
從他們踏入這個山谷開始,他們就帶著一種天然的優(yōu)越感,將三號營視為垃圾、娃娃兵。
可現在,他們中最驕傲的一員,卻被這個他們最看不起的“娃娃兵”救了命,還被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種心理上的落差和沖擊,是毀滅性的。
蘇棠看著她,終于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謝和敬禮。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紅妝還在顫抖的肩膀,說:“你的手腕在剛才的纏繞中被傘繩勒傷了,韌帶和神經都有輕微水腫,不處理的話,會影響你接下來的射擊精度。”
紅妝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已的右手腕。
那里確實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火辣辣地疼,稍微一動就鉆心。剛才因為心神激蕩還沒太在意,現在被蘇棠一提醒,才發(fā)覺問題比想象中嚴重。
軍醫(yī)?這里哪有軍醫(yī)?
就算有,大伙們也只是學了些應急簡單的急救法,處理這種傷勢,根本沒用。
難道自已這次任務,就要當個廢人了?
一想到這里,紅妝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就在她心往下沉的時候,蘇棠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秦野在內,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只見蘇棠從自已的作戰(zhàn)背包側袋里,掏出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棕色玻璃瓶。
瓶子上沒有任何標簽。
她擰開瓶蓋,一股濃烈又奇異的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伸手。”蘇棠命令道。
紅妝有些猶豫,但看著蘇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已受傷的右手。
蘇棠倒了一點墨綠色的藥水在自已手心,然后,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一手托住紅妝的手腕,另一只手,用一種極其專業(yè)、快速而精準的手法,開始在她的傷處推拿按壓。
她的手指纖細,看起來沒什么力氣。
可當她的指尖按在紅妝手腕的幾個穴位上時,紅妝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股又酸又麻又脹的感覺,瞬間從手腕處炸開,像電流一樣,順著手臂一路竄到肩膀!
“呃……”紅妝悶哼一聲,疼得額頭都冒出了冷汗。
她想把手抽回來,卻發(fā)現蘇棠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固定著她,讓她動彈不得。
“忍著。”蘇棠的聲音很冷,“不想右手廢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