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的心沉了下去,他引以為傲的專業技能,在蘇棠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戲,被輕而易舉地碾壓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來挽回顏面,卻發現喉嚨里干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鎧在一旁看得是熱血沸騰,與有榮焉。他現在對蘇棠的崇拜,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哎,有些人啊,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總覺得自個兒是天下第一。到了真章的時候,才曉得啥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們蘇老師這才是真本事,是寫在骨子里的能耐,不是光靠嘴皮子吹出來的。”
這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一號營所有人的臉上。
鐵山那張黝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鬼手的臉色更是青一陣白一陣,難看到了極點。
隊伍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
“高鎧,閉嘴。”
蘇棠清冷的聲音響起,制止了高鎧的“輸出”。她不是在為一號營的人解圍,而是現在的情況,不允許任何內耗。
她蹲下身,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探入其中一個剛被高鎧挖開的排泄坑的泥土里。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女兵們,劉蘭娣和周智慧等人,都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眼神里流露出幾分嫌惡和不解。
那可是……別人拉過屎的地方啊!就算被土埋上了,可……這也太……
經過了高空驚魂和手腕被治愈的事件后,紅妝對蘇棠已經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她相信,這個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
蘇棠完全無視了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她的手指在微濕的泥土里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殘余的溫度。隨后,她將手指抽回,捻起一點泥土,湊到鼻尖,輕輕聞了聞。
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
整個林間,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棠那張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臉上。
“怎么樣?”秦野的聲音低沉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一直站在蘇棠身后不遠處,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給予她最無聲也最堅定的支持。
蘇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糟。”
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千斤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怎么說?”江言追問道。
蘇棠的目光掃過眾人緊張的臉,最終定格在鬼手的身上。
“鬼手同志,你是專業的,你來判斷一下,如果讓你用這種方式掩埋排泄物,需要多長時間?”
鬼手沒想到蘇棠會突然點他的名,愣了一下,隨即沉下心,仔細回憶了一下腦海中的經驗,答道:“這種掩埋法要求很高,要恢復原本地貌,不能留下明顯痕跡。一個人完成一個坑,最快也需要三到五分鐘。”
蘇棠點了點頭,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繼續問道:“那從泥土的溫度和氣味來判斷,你認為他們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這個問題更是考驗偵察兵的基本功。鬼手不敢怠慢,也學著蘇棠的樣子,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泥土。
他沒有蘇棠那種直接用手去探的勇氣,只是用刺刀挑起一點土,聞了聞,又感受了一下。
“土層深處還有余溫,但很微弱了。空氣里的臭味也基本散盡,只剩下一點殘留。我判斷,他們離開的時間,應該在六到八個小時之間。”鬼手給出了一個相對保守和穩妥的答案。
這是教科書式的標準答案。
然而,蘇棠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
一個字,讓鬼手的臉色瞬間僵住。
“你說什么?”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蘇棠平靜地看著他,解釋道:“你的判斷,基于正常的邏輯。但你忽略了兩個關鍵因素。”
“第一,鬼哭嶺的夜間溫度比外界低至少五度,土壤降溫速度更快。第二,這里的腐殖層非常厚,微生物分解速度是普通土壤的兩倍以上,氣味消散得也更快。”
“綜合這兩個因素,他們留下的溫度和氣味,衰減速度至少要提高一倍。”
蘇棠頓了頓,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汗毛倒豎的結論。
“他們離開這里的時間,不是六到八個小時,而是不會超過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
這個時間,意味著敵人離他們非常近!近到可能此刻,就在某個山坡的后面,用望遠鏡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一股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這……這不可能!”鬼手下意識地反駁,“四個小時,溫度不可能降得這么快!你這是憑空猜測!”
他無法接受,自已在最專業的領域,被一個女兵,一個他眼中的“外行”,批駁得體無完膚。這不僅是技術上的失敗,更是尊嚴上的碾壓。
“是不是猜測,你可以自已驗證。”蘇棠的語氣依舊平淡,“你現在挖一個同樣的坑,用同樣的方式掩埋,四個小時后,你再來對比一下溫度和氣味,看看和這里的是不是一樣。”
鬼手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蘇棠說的是對的。她的分析,考慮到了所有他忽略掉的環境變量,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秦野開口了,他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鋼鐵:“我相信蘇安同志的判斷。全體都有,從現在開始,進入一級戒備狀態!通訊靜默,關閉所有不必要的電子設備!所有人,檢查自已的武器和彈藥!”
“是!”
秦野的命令,像一劑強心針,瞬間穩住了有些騷動的隊伍。
恐懼依然存在,但被強行壓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的肅殺。
眾人立刻開始行動,檢查槍械的聲音,彈夾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叢林里顯得格外清晰。
一號營的成員們,看向蘇棠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蘇棠還只是停留在“格斗厲害”、“醫術神奇”的層面上,那么現在,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女人的可怕之處,在于她那深不可測的頭腦。
她就像一本行走的特種作戰百科全書,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都能被她解讀出致命的信息。
敵人既然敢深入到這里,必然是有備而來,而且是精銳中的精銳。
“蘇安同志,”秦野轉向蘇棠,眼神變得深邃,“你還有什么發現?”
他知道,蘇棠的分析,絕不會止步于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蘇棠身上。
她仿佛已經成了這支隊伍的主心骨,她的一言一行,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
蘇棠迎著秦野的目光,點了點頭,然后,她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包括秦野在內,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話。
“這不僅是雇傭兵,或者普通的美國大兵。”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是一支受過極專業訓練的特種作戰小隊。如果我沒猜錯,他們掩埋排泄物的手法,是美式SEALs的風格。”
“什么?”
“稀……稀什么?”
“SEALs?這是什么東西?是美國部隊的番號嗎?”
眾人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別說是三號營的學員,就連一號營那些自詡見多識廣的精英們,也從未聽說過這個詞。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美軍的特種部隊,對于龍國的普通士兵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
鬼手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忍不住開口質疑道:“蘇安同志,這個……‘SEALs’……是你從哪里聽來的?我翻閱過軍區所有的外軍資料,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番號。你確定不是你看錯了,或者記錯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懷疑。
他承認蘇棠很厲害,但這種聞所未聞的番號,聽起來就像是隨口編出來的一樣。
面對眾人的質疑,蘇棠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知道,跟他們解釋“海豹突擊隊”的概念,無異于對牛彈琴。那支部隊,在這個時間點,甚至還沒有完全展露其獠牙,全世界都對它知之甚少。
她換了一種更容易理解的方式。
“這個詞不重要。”她淡淡地說,“重要的是他們的行事風格。”
她指著那幾個被恢復得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排泄坑。
“你們看,他們選擇的掩埋地點,不在開闊地,而是在樹木和灌木的掩護之下,這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從空中被發現的可能。”
“其次,他們挖坑的深度,都精確地控制在三十厘米左右。這個深度,既能有效掩蓋氣味,又不會因為挖得太深而擾動更深層的、顏色不同的土壤,從而留下痕跡。”
“最關鍵的一點,”蘇棠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們看他們回填的泥土。最上層的,是帶著腐殖質的黑土,中間是黃土,最底下的,才是他們挖出來的原生土。他們是按照土壤的原有層次,一層一層地回填的!最后,他們還把表面的落葉和碎石,也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
她一邊說,一邊用刺刀輕輕地將一個土坑的剖面展示給眾人看。
果然,那土壤的層次,清晰分明,就像書本里的地質圖一樣。
“這種掩埋手法,極其繁瑣,耗時耗力。一般的部隊,根本不會這么干,也沒有這個意識。只有那種常年進行敵后滲透、對痕跡處理要求達到變態級別的精英小隊,才會把這種細節,刻進自已的骨子里,變成一種本能。”
蘇棠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因震驚而呆滯的臉。
“這種手法,我曾經在一本繳獲的、美軍內部的特種作戰手冊上看到過。他們稱之為‘無痕跡宿營’原則。而這本手冊,就是專門配發給他們一支代號為‘SEALs’的秘密部隊的。”
這番半真半假的解釋,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沒有人再懷疑了。
所有人看著那個被蘇棠剖開的土坑,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
魔鬼,都藏在細節里。
能把拉屎這種事,都做得如此嚴謹、如此專業的敵人,該有多么可怕?
他們之前那點因為發現了敵人蹤跡而產生的興奮和自信,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們面對的,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而是一臺精密的、冷酷的、訓練有素的殺戮機器。
鬼手呆呆地看著那個土坑,臉上血色盡失。
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輸得徹徹底底。
他引以為傲的偵察技巧,在敵人這種“變態”級別的專業素養面前,簡直不值一提。如果不是蘇棠,他甚至連自已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咕咚。”
不知道是誰,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整個隊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開始像藤蔓一樣,在每個人的心底悄悄蔓延。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時候,異變陡生!
“呃……”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被什么東西噎住了喉嚨的悶哼聲,突兀地從隊伍后方響起。
聲音很小,但在此時寂靜如墳場的叢林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誰?!”秦野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如刀。
眾人也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隊伍末尾,一名來自一號營名的年輕學員,正痛苦地捂著自已的脖子,身體軟軟地向后倒去。
他的雙眼瞪得滾圓,臉上是一種極度驚恐和痛苦的表情,指縫間,有黑色的血液,正迅速地滲出。
站在他旁邊的劉蘭娣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
就在這時,一道五彩斑斕的影子,從趙明亮的脖頸處一閃而過,快如閃電,發出一陣“嗡嗡”的振翅聲,瞬間消失在茂密的叢林中。
那東西只有拇指大小,形狀像一只蜜蜂,但身上的色彩卻異常鮮艷,紅、黃、藍、綠交織在一起,在昏暗的林間光線下,顯得詭異而妖艷。
“那是什么玩意兒?!”高鎧驚愕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