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收音機里傳來的聲音。
周建國扶了扶眼鏡，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還點點頭，像是要把新聞里的每個字都記下來。
李秀蘭和周小玲則是純粹看個新奇，她們的目光在那個發(fā)光的頻率盤和能說話的木頭匣子之間來回移動，臉上滿是驚嘆。
一家人就這么圍著八仙桌，聽了大概有十幾分鐘。
直到播音員說“新聞和報紙摘要節(jié)目播送完了”，后面開始播放起了革命歌曲，李秀蘭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自言自語道：“哎喲，都這個點了。”
“該做午飯了。”
她說著，就習慣性地站起身，準備往廚房走。
“媽，今天我來吧。”周逸塵忽然開口。
李秀蘭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過頭，一臉懷疑地看著自家兒子。
“你來？”
“你會做飯？”
周小玲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湊過來調(diào)侃道：“哥，你可別把咱家廚房給點了。”
在她們的記憶里，周逸塵從小到大就沒進過幾次廚房，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周建國也從新聞的世界里抽離出來，推了推眼鏡，懷疑地看著兒子，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
看著家人懷疑的表情，周逸塵笑了笑，并不辯解。
他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江小滿。
江小滿立刻心領(lǐng)神會，挺起胸膛，像個驕傲的小衛(wèi)士，大聲宣布：“叔叔阿姨，你們可別小看逸塵，他做的飯可好吃啦！”
“真的假的？”李秀蘭還是不信，目光在兒子和江小滿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
“當然是真的！”江小滿用力點頭，“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做的都好吃！”
這話就有點夸張了，李秀蘭只當是小情侶之間互相吹捧，但看江小滿那一臉認真的樣子，心里的懷疑倒是松動了幾分。
“行了，你們就擎好吧。”
周逸塵也不多解釋，說了一句，就脫下棉襖，卷起毛衣袖子，徑直走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一個水泥砌的灶臺，旁邊放著水缸和幾個菜筐。
周逸塵掃視一圈，目光落在了案板上那塊剛買回來的五花肉上。
肥瘦相間，層次分明，是做紅燒肉的絕佳材料。
他心里有了數(shù)，決定就做個紅燒肉，再炒個白菜，拍個黃瓜，齊活。
他先是舀水，仔細地把手洗干凈，然后拿起那塊五花肉。
李秀蘭和周小玲不放心，也跟了進來，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看。
只見周逸塵拿起菜刀，手腕一抖，那塊厚實的五花-肉就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方塊，碼得整整齊齊。
光是這一手刀工，就讓李秀蘭和周小玲瞪大了眼睛。
這……這還是她們認識的那個周逸塵嗎？
周逸塵神色專注，沒理會門口兩人的驚訝。
他起鍋燒水，把切好的肉塊焯燙去腥，撈出瀝干。
接著，鍋里放油，下冰糖，用小火慢慢地炒出漂亮的棗紅色糖色。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和猶豫，仿佛已經(jīng)做過千百遍。
李秀蘭徹底看呆了。
她自己做了半輩子飯，可要說炒糖色，火候稍微掌握不好就容易發(fā)苦，遠沒有兒子這么輕松寫意。
周小玲更是張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江小滿，壓低聲音問：“小滿姐，我哥……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厲害了？”
江小滿與有榮焉地挺了挺胸，驕傲的道：“早就很厲害了。”
鍋里，周逸塵已經(jīng)把焯好水的肉塊倒了進去，快速翻炒，讓每一塊肉都均勻地裹上糖色。
“刺啦——”一聲。
料酒沿著鍋邊淋入，激起一陣濃郁的香氣。
蔥段、姜片、八角、香葉……一樣樣調(diào)料被精準地投入鍋中。
最后加入開水，沒過肉塊，蓋上鍋蓋，轉(zhuǎn)為小火慢燉。
做完這一切，周逸塵才松了口氣，回頭就看到門口呆若木雞的母親和妹妹。
他笑了笑：“媽，還得燉一會兒呢。”
李秀蘭這才回過神，她看著兒子，眼神復雜，張了張嘴，最后只化為一句話。
“小滿，中午別走了，就在這兒吃。”
“哎，好嘞！”江小滿高興地應(yīng)了下來，脆生生的。
沒過多久，一股濃郁到極致的肉香味，就從廚房的小窗戶里飄了出去。
那香味霸道極了，像是長了腳，慢悠悠地飄滿了整個大雜院。
正在院子里曬太陽聊天的劉嬸鼻子最尖，她使勁嗅了嗅。
“哎，你們聞見沒？”
“誰家做紅燒肉呢？我的天，這可真香啊！”
后院的孫嬸也探著頭，循著味兒往周家這邊看。
“好像……好像是周家傳出來的味兒。”
“不能吧？李秀蘭做飯我吃過，可沒這個味兒啊。”
“嘿，人家兒子不是回來了嘛，在大地方當醫(yī)生，帶回來的好東西唄！”
屋里，李秀蘭和周小玲已經(jīng)徹底被這香味征服了。
李秀蘭看著兒子從容的背影，眼圈卻忽然有點紅。
“逸塵……”她輕聲開口，“你在鄉(xiāng)下……是不是受苦了？”
在她看來，一個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兒子突然會做這么一手好菜，肯定是生活所迫，是在外面吃了大苦頭才學會的。
周小玲也反應(yīng)了過來，一臉心疼地看著哥哥。
周逸塵聽了這話，心里一暖，知道他們是誤會了。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
“媽，你想哪兒去了。”
“我在鄉(xiāng)下過得挺好，沒受苦。”
他解釋道：“除了做飯，我還會打獵呢，隔三差五就能弄到野雞野兔，家里時不時就能開葷，日子過得好著呢。”
聽到兒子這么說，李秀蘭和周小玲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
很快，一盤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就出鍋了。
周逸塵又手腳麻利地炒了個醋溜白菜，拌了個蒜泥黃瓜。
飯菜端上八仙桌時，周建國看著那盤顫巍巍、油汪汪的紅燒肉，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家人，再加上江小滿，圍坐在一起。
收音機里正放著評書，是單田芳的沙啞嗓音，聽著就帶勁。
周逸塵先給父親和母親一人夾了一塊最大的。
李秀蘭夾起那塊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
肉皮軟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醇香，甜咸適中，香氣在口中瞬間炸開。
“好吃！”
她眼睛一亮，由衷地贊嘆道。
周小玲早就忍不住了，也夾了一塊，燙得直吸氣，卻舍不得吐出來。
“嗚……好吃！哥，你太厲害了！”她含糊不清地說。
周建國雖然沒說話，但一塊接一塊往嘴里送的動作，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江小滿吃著熟悉的味道，眉眼彎彎，臉上全是幸福的笑意。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子里暖洋洋的。
收音機里傳來評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桌上是香氣四溢的飯菜，耳邊是家人的歡聲笑語。
周逸塵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