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日頭西斜。
六月中旬的京城，空氣里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燥熱。
周逸塵騎著自行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招待所的小院門口。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薄汗，提著帆布包進了屋。
這一回，劉秘書早早就候在了門口。
一見周逸塵，這位平日里甚至有點傲氣的秘書，立馬堆出了笑臉，快步迎上來接過了帆布包。
“周醫(yī)生，您可算來了。”
“首長從中午就開始念叨，看了好幾回表了。”
周逸塵笑了笑，語氣平和：“醫(yī)院來了個病人，耽擱了一點時間。”
兩人一進客廳，就看見韓老正坐在那張硬木圈椅上，手里拿著張報紙。
聽見動靜，老爺子立馬放下了報紙。
這精氣神，跟三天前那個被疼痛折磨得面色灰敗的老人，簡直判若兩人。
“小周來了！快坐！”
韓老指了指身邊的圓凳，聲音洪亮。
周逸塵沒急著坐，先是打量了一下韓老的氣色。
臉上有了血色，那股子郁結(jié)在眉宇間的痛楚散了不少。
“韓老，這兩天感覺怎么樣？”
周逸塵一邊問，一邊伸手搭上了老爺子的寸關(guān)尺。
韓老嘿嘿一笑，大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神了！”
“喝了你的那個陽和湯，當(dāng)天晚上這腿這就熱乎乎的。”
“那種鉆骨頭的涼氣，像是被什么東西給逼出去了。”
韓老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里帶著光。
“最神的是，我昨晚居然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十幾年了啊，從沒睡過這么踏實的一個整覺。”
說到這兒，老爺子的眼眶微微有些發(fā)紅。
沒受過那種日夜折磨的人，體會不到這種能安穩(wěn)睡覺的幸福。
周逸塵收回手，點了點頭。
“脈象平穩(wěn)了不少，舌苔也沒那么白膩了。”
“這是陽氣回升的好兆頭。”
他站起身，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這就準備好的紙包。
打開來，里面是一塊老姜，還有一盒艾絨。
“韓老，今天咱們換個法子。”
“除了針灸，還得加一把火。”
“這叫隔姜灸。”
周逸塵從劉秘書手里接過水果刀，熟練地把老姜切成硬幣厚薄的片。
又用牙簽在姜片上扎了幾個小孔。
“您的寒氣太深，光靠針灸和湯藥，那是文火慢燉。”
“今天咱們給它來個武火強攻。”
韓老二話不說，直接解開扣子，趴在了沙發(fā)上。
“聽你的，你怎么折騰都行。”
周逸塵將姜片貼在韓老后腰的命門穴和骶骨處的腰俞穴上。
然后捏了一撮金黃色的艾絨，捏成寶塔狀，放在姜片上點燃。
縷縷青煙升起，帶著艾草特有的香氣，彌漫在客廳里。
不一會兒，溫?zé)岬母杏X透過姜片，絲絲縷縷地滲進了皮膚。
韓老舒服地瞇起了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舒服……”
“這就跟那年冬天，靠在熱炕頭上一樣。”
周逸塵坐在一旁，時刻盯著艾柱的燃燒情況，防止?fàn)C傷。
屋里很靜，只有艾絨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噼啪聲。
韓老趴在那兒，像是閑聊家常一樣開了口。
“小周啊，我看你年紀不大，這手藝可不像是剛學(xué)的。”
“你之前是在哪兒練出來的？”
周逸塵伸手調(diào)整了一下姜片的位置，隨口應(yīng)道：“之前在黑江那邊插隊。”
“那是七五年底的事兒了。”
韓老“嗯”了一聲：“那是大興安嶺那塊吧？那是真冷啊。”
“是冷，冬天能在外頭把耳朵凍掉。”
周逸塵回憶起那段日子，有些感慨。
“那時候大隊里缺醫(yī)少藥，我就照著赤腳醫(yī)生手冊琢磨。”
“也是運氣好，碰見幾個老把式，學(xué)了點針灸和推拿的土法子。”
“后來為了給鄉(xiāng)親們治病，什么招都試過。”
“治得多了，手也就熟了。”
韓老趴著沒動，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他早就讓人把周逸塵的檔案調(diào)出來看過了。
從挖野參、修井，到被破格提拔，這一樁樁一件件，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但檔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刻聽著這個年輕人說起那些艱難困苦的歲月，韓老心里頭不由得高看了幾分。
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有點本事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像這樣有一身真本事，還這么沉得住氣的，太少了。
“不容易啊。”
韓老感嘆了一句。
“那地方苦，能沉下心來鉆研醫(yī)術(shù)，還能練出這一手絕活，是個干實事的人。”
說到這兒，韓老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了幾分不屑。
“不像京城里有些大夫，名頭大得很。”
“給老子看病，那是里三層外三層的檢查。”
“說得天花亂墜，最后開出來的藥，屁用沒有。”
“架子比本事大多了！”
這話說得重，旁邊的劉秘書聽得眼皮直跳，沒敢接茬。
周逸塵卻只是笑了笑，沒跟著貶低同行，也沒刻意謙虛。
“各有各的法子，西醫(yī)看指標，中醫(yī)看氣色，路子不同。”
他用鑷子夾掉了燃盡的艾灰，換上了一壯新的艾絨。
“我這就是野路子，只要能把病治好，哪怕是個土方子，那也是好方子。”
韓老聽了這話，哈哈大笑，震得后背上的姜片都跟著顫了顫。
“說得好！”
“我就喜歡你這種實實在在的勁兒！”
“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治病也是這個理兒！”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治療結(jié)束。
揭下姜片的時候，韓老的后腰上一片潮紅，摸上去熱乎乎的。
那是陽氣歸元的征兆。
韓老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腰腿。
那種常年伴隨的沉重感，似乎又輕了幾分。
周逸塵收拾好東西，把艾灰清理干凈，沒留下一丁點臟東西。
劉秘書趕緊遞過來一塊熱毛巾給周逸塵擦手。
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比上次更低了些，語氣里透著真心的恭敬。
“周醫(yī)生，真是太感謝您了。”
“首長這兩天心情好，飯量都跟著長了。”
作為秘書，首長的身體狀況直接關(guān)系到他的工作好不好做。
周逸塵把他的難題給解了，他自然感激。
周逸塵擦了擦手，溫和地說道：“應(yīng)該的，這也是韓老底子好，恢復(fù)得快。”
臨走的時候，韓老一直送到門口。
這待遇，一般人可享受不到。
韓老站在臺階上，看著周逸塵推起自行車。
“小周啊。”
老爺子叫住了他。
“我這老寒腿，往后就交給你了。”
“你是行家，該怎么治，你說了算。”
韓老指了指身邊的劉秘書，語氣霸道又干脆。
“要是需要什么名貴的藥材，或者稀罕的器械，你盡管開口。”
“跟小劉說就行，讓他去辦。”
“哪怕是把京城的藥鋪翻個底朝天，只要你要，我就能給你弄來。”
周逸塵跨上自行車，回頭看了一眼這位鐵骨錚錚的老人。
陽光灑在他清澈的眼眸里。
“韓老放心。”
“只要按時治療，入冬前，保您能扔掉拐杖。”
說完，他腳下一蹬。
二八大杠發(fā)出一聲輕快的脆響，載著那個身板挺直的年輕人，消失在了胡同口的綠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