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這攤子上也沒有旁的客人,熟水老漢坐在旁邊就講了起來。
“這曹家老爹年輕的時候,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們曹家在京師做廚子,也算頗有些名氣。待到了曹老爹這一輩,娶親之后便生了一女一兒。女子便取名丁香姑,就是你們說的曹廚娘。我們這些街坊鄰居看著,都說他們家的女兒生的比男兒還好得意,當真是勤快能干。曹老娘向來是身子不好,曹老爹又日日在官戶人家當差,家里家外全都靠著她?!?/p>
“特別是這丁香姑還聰明,雖說曹家都是廚子,可這廚藝是看家本事,傳男不傳女,傳媳婦不傳女婿,都是緊緊藏著,生怕外人學去。誰知她看著她爹做菜,隨隨便便就學得會了,五六歲上就能站著板凳子上灶。七八歲的時候,就能做全家的飯食,酒席也能做一桌半桌,比她兄弟曹老二強不知多少?!?/p>
“待得曹丁香長大到十七八歲,這般能干的女兒,親朋好友街里街坊,自是有不少人家來說親下聘。不過她爹娘的眼睛長在額角上,普通人家的小兒郎,他們夫妻是一個都瞧不上眼睛。我們街坊都說,只怕是丁香她老爹,在官戶人家當差,能把女兒嫁個上等好人家。”
這熟水老漢瞇著眼睛說話,梨月和牙婆子都在旁邊聽著。
桌上撂著兩碗丁香熟水已冷,聞起來有些淡淡香氣,嘗在口里更加苦澀。
梨月聽到此處,忽然想起方才,曹嬸子與她妗子吵鬧,說出來那些話。
“我怎么聽聞,曹廚娘嫁的人家,是給人做二房?既然曹家老爹老娘眼光這樣高,怎么反倒把能干的女兒,給人家做了小呢?”
不等熟水老漢解釋,旁邊的牙婆子就笑了起來,朝著梨月擺手。
“姑娘在高門大戶當差,看見的都是富貴人家,父母對女兒愛若至寶。似外頭小門小戶,或是貧寒人家的女兒,手腳勤快能做事,就放在手邊使喚。等到了十來歲能出門的年紀,哪個不是要撿個肯出彩禮的人家?依著我猜想,與人家做二房,就與賣女兒差不離,聘禮就是賣身錢,能多得不少銀子。還不比起那平頭嫁娶的人家,做二房不必女方預備嫁妝,省下不知多少銀錢!”
不等牙婆子說完,那熟水老漢就拍了下手,點頭如搗蒜。
“這位老媽媽說的正是!嫁女兒雖說能得聘禮,卻要不到那么多銀子。將女兒給人家當小妾,這銀子就得的多多了。曹老爹夫妻倆又不傻,一個兩個人精似得,如何算不清賬目!”
梨月心里覺得生氣,卻還是疑惑的仰頭問他。
“曹家在京師是有名的廚師,一家幾代人都在勛貴世家當差,又不是那等貧寒小家子。我卻是弄不懂了!難道他們這樣的門戶,還要賣女兒養家不成?京師里寒門也多了,兒女都是平嫁平娶,往后大家做親戚走動,有什么不好?曹家把女兒與人做小,難道親朋好友街坊鄰居,不笑話他們貪財?”
熟水老爹連忙答應,說梨月猜想的沒錯。
“小大姐兒這話說的正是道理!我們左鄰右舍知道了,誰不私下說曹家老兩口貪財賣女?那戶人家是京城里一個經商富戶,男家四十多快五十歲,身上還有個秀才功名。那老秀才在城里有兩三處房舍,城外有幾處莊田,還真算是個吃穿不愁的人。老秀才夫妻兩個年近半百,只恨膝下沒有兒女。這丁香姑原本是在老秀才家里做廚娘的,做了三兩年時光,這老秀才夫妻倆,就央及了媒人來,要納丁香姑做妾?!?/p>
“聽聞那媒人過來的時候,就拿了二十兩銀子,說讓曹家夫妻給丁香姑辦嫁妝,還答應了一百兩銀子的聘金。還說若是丁香姑在那邊生了兒女,少不得就提拔她做二房娘子。曹家在京師再出名,不過是家手藝人,真若是與秀才結親,也算是個高攀了門戶。更何況還有那一百多兩銀子在眼前,自是由不得曹家人不依。老兩口子死勸活勸,便把丁香姑嫁了過去……”
熟水老漢不曾說完,梨月已經瞪著眼睛,氣得臉色都紫了。
“那時候曹廚娘不過十幾歲年紀,她親爹娘就讓她嫁個快五十歲的老秀才?他們家世代的廚子手藝,就缺這一百多銀子?當真是氣死……”
“嗨!小大姐兒,你們既然認得曹家人,自然也知道丁香姑有個兄弟了。她弟弟比她小個兩歲,從小爹娘最心疼,竟養成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德行。小門小戶人家的兒郎小時嬌慣些,實指望大了學些手藝,接了父祖的手藝,就算沒有他爹廚藝好,養家糊口倒也夠了。誰料這曹老二竟不學好,不知在哪里學了賭錢惡習。自十二三歲開始,就在這關廂里頭賭錢胡混,三兩年后更變本加厲,還往城里寶局子里耍錢去?!?/p>
“曹家老爹老娘,把家里積蓄都給兒子填賭賬,不知填了多少窟窿。曹家幾輩子的老家底都當出去了,那時候不賣女兒,往后如何給兒子娶媳婦?到底還是曹老爹有心計,若女兒平嫁出去,頂多鬧個不賠不賺。若給了老秀才做妾,白得一百多銀子不說,還不必陪送什么。丁香姑送到老秀才家去,不曾轉過年來,曹家就與曹老二娶了如今這媳婦子。要我說他們家當真是作孽,怨不得這二三十年,并不曾生出個小兒郎出來,曹老二也還是敗家。”
曹氏一家為了敗家子兒子,就賣掉最勤快能干的女兒。
還要用賣女兒的銀子,給敗家子娶媳婦,盼著他能改邪歸正?
梨月滿臉憤懣,想起曹家院里破敗糟亂的樣子,不由得心里冷笑。
熟水老爹沒看見梨月氣呼呼模樣,只顧著繼續說下去。
“丁香姑小時候的脾氣,最是直率硬氣,必定不樂意與人做妾??稍共坏盟艿苜€錢敗家,她爹爹年歲漸長,她娘身子不好。丁香姑是個孝順的女兒,老爹老娘做主賣她,她做姐姐的人,也不能眼看著兄弟娶不上媳婦。誰料她嫁到夫家沒有一兩年,那老秀才竟然一病死了。那家的大娘子便與了丁香姑些銀子首飾,把她攆回娘家來了。”
梨月原本還想說,這老秀才家的大娘子,還算講幾分道理。
誰料熟水老爹疑惑的敲了敲額頭,瞇著眼睛繼續說著。
“聽聞她在那老秀才家生了個兒子,那大娘子留在家里不許見。卻也不知那孩子養活了不曾,若養的大,如今也是年歲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