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在國營飯店門口停穩。
飯店是這個年代常見的樸素磚樓,門口掛著褪色的紅漆招牌,空氣里飄著肉菜與主食混合的獨特香氣。
幾人先后下車。
寶寶很久沒見到程月寧了,很粘她,但小家伙在她懷里很乖。
幾個人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一落座,寶寶就從程月寧懷里掙脫下來,熟門熟路地爬上椅子,奶聲奶氣地喊著。
“奶奶,我要吃大肉包!”
“好,給寶寶點大肉包。”
陸韶華慈愛地應著,眉眼間全是溫柔。
程月寧看著這一幕,心底也泛起一絲暖意。
沈鶴之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將那個厚實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當文件被抽出,最上面那張封皮上的標題,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新型通用計算機系統架構設計方案》。
沈鶴之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他的眼睛倏然瞪大,瞳孔因震驚而急劇收縮,幾乎要將那幾個字灼燒出洞來!
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月寧……”
他猛地轉頭,一把抓住了程月寧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
他和顧庭樾提過,讓程月寧也研究一下。但他沒想到,這么快程月寧就有成果了!
“這、這就完成了?”
程月寧被他抓得生疼,倒抽一口氣,同時點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復,沈鶴之眼中的震驚迅速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飛快地翻開第一頁,往下翻。
可隨即,他的動作又是一頓。
他在圖紙的空白處,看到了另一種筆跡。那字跡蒼勁有力,寫滿了批注和一些修改意見。
沈鶴之臉上的狂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他抬起頭,幽怨地看著程月寧。
那眼神,像是一個珍藏的寶貝被人提前染指了。
“你怎么……先把文件給別人看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委屈與質問,仿佛程月寧劈腿了,做了背叛他的事情。
程月寧被他這個樣子給逗笑了,“恩,在準備送回研究所之前,先給衛老看了。很多地方,我不確定能不能生產,就問了一些衛老的意見。衛老對于實際生產制造方面,了解的更透徹一些?!?/p>
雖然聽了她的解釋,沈鶴之覺得在理。
以前小程同志在機密軍研所的時候,有什么問題都先找他的。現在小程同志到的學校,有事都先找離她最近的衛老同志了!不再先想到他了?。?/p>
他抓著程月寧胳膊的手,無力地松開了。
剛才還挺直的脊背,也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微微垮了下來。
他低著頭,看著圖紙上那些陌生的批注,整個人都蔫巴了,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大型犬。
程月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他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看到的。”
她看沈鶴之的情緒,一點沒有好轉的意思,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連顧同志,都還沒看過呢?!?/p>
這句話仿佛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沈鶴之。
他猛地抬起頭,眼里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整個人又活了過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對,被截胡的人不止他一個。
他還截了顧庭樾的胡!
那份失落與委屈瞬間消失,他想到顧庭樾在知道這件事之后,可能會生氣憤怒,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有表情變化,他又高興起來。
隨即,他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文件上,他對著文件,一會兒露出狂喜,一會兒對著電路圖皺眉凝思。
他的眼中只有純粹的癡迷與贊嘆。
陸韶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最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一旦沉浸到研究里,就什么都顧不上了。
果然,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紅燒肉油光锃亮,清蒸魚鮮香四溢,還有一盤翠綠的青菜和熱氣騰騰的大肉包。
香氣彌漫開來,寶寶已經舉著小勺子躍躍欲試。
沈鶴之卻恍若未聞。
他不僅自己看,還拉著程月寧,指著圖紙上的某個電路,不停地問東問西。
眼看著一桌子菜都上齊了,他還拉著程月寧問問問的,陸韶華的火氣就忍不住上來了,一點待客之道都不懂!
她正想開口阻止,程月寧卻先一步伸出手,將那疊文件從沈鶴之面前抽走了。
“先吃飯。”
沈鶴之也沒抬起頭,一只手又把文件拿回來,另外一只手,穩穩地接住程月寧遞過來的碗,放到自己面前,再熟練地接過筷子。
沈鶴之一手拿著筷子吃飯,一手按著圖紙,眼睛一刻也不離開。
他在看文件,一點也不影響他吃飯,只是碗里有什么,他就吃什么,根本不在乎自己碗里的飯菜是是什么。
程月寧先是細心地給寶寶夾菜,將魚肉里的刺挑干凈,放到她的小碗里。
然后再給沈鶴之也夾一塊挑干凈的魚肉,放進他的碗里。
她不是在照顧一個寶寶,而是照顧一大一小兩個寶寶。
陸韶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著兒子那副癡迷的樣子,連自己吃的是飯是土都不知道。
她再看程月寧。
小姑娘長得好,性子沉穩,做事有條不紊,更難得的是,對她兒子這份癡勁兒,小姑娘竟然能全然包容,還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他。
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陸韶華在心里贊嘆著。
可惜了。
她想起顧老司令還沒進大院,就開始跟別人炫耀自己孫媳婦的樣子。這姑娘,怕是早就被顧老司令預定了未來的孫媳婦。
最重要的是,陸韶華敏銳地發現,程月寧看自己兒子的目光,清澈坦蕩,不帶一絲男女之情。
那眼神里有欣賞,有包容,甚至還有一種……關愛。
對,就是關愛。
可那不是平輩之間的關愛,反而更像一個沉穩的長輩,在看著一個極有出息、但偶爾會犯迷糊的晚輩。
這樣的眼神,出現在一個才二十歲的小姑娘身上,實在有些奇怪,但確確實實存在著。
看著沈鶴之雖然心不在焉,但也老老實實把飯好好吃完,陸韶華輕嘆一口氣。
如果不是小姑娘確實對她兒子無意,她怎么也要幫自己家蠢兒子爭取爭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