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一聲清脆的“姐夫”還在客廳里回蕩，余音繞梁，震得程長菁耳膜嗡嗡作響。
她僵硬地握著已經被掛斷的話筒，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臉頰燙得像煎雞蛋。
她甚至不敢去看陸遠的表情，眼角的余光卻無法忽略他高大身影的輕微震動，以及那雙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飾、漫溢而出的笑意。
最終，他還是沒忍住，低沉磁性的笑聲從喉嚨里溢了出來，像是羽毛，輕輕搔刮著程長菁那根已經繃到極限的神經。
“咳。”
陸遠清了清嗓子，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盛滿了璀璨的星光和毫不掩飾的愉悅，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語氣里帶著幾分認真的調侃。
“看來，我這個‘姐夫’，在月寧那里已經過關了。”
程長菁的臉更紅了，羞惱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沒有什么殺傷力，反而像只被惹急了的小貓。
“你……你還笑！”
就在這尷尬又曖昧的氣氛幾乎要爆炸的時刻，廚房門口傳來了何錦竹帶笑的聲音：“面好咯！快來吃，吃了身上暖和！”
這一聲呼喊，簡直是天降的救兵。
程長菁如蒙大赦，立刻放下話筒，低著頭快步走向飯廳，恨不得離陸遠這個“熱源”八百米遠。
陸遠卻拉住她，“你坐著，我來。”
不一會兒，陸遠端著面走出來。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
白瓷碗里，筋道的面條上臥著金黃的荷包蛋，點綴著炒得軟爛的西紅柿，最后撒上一撮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讓人食指大動。
何錦竹解下圍裙，笑呵呵地招呼她：“快坐，長菁，忙活一晚上肯定餓壞了。阿姨也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就隨便下了點面條，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謝謝阿姨，已經很麻煩您了。”程長菁連忙道謝，拘謹地在椅子上坐下。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里，味道清淡鮮美，暖意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里，驅散了身體里最后一絲寒意。
可看著碗里那幾乎冒尖兒的分量，程長菁又開始發愁了。
她的飯量一向不大，剛才又喝了一大碗姜湯，這碗面……她最多只能吃掉一半。可第一次來人家里做客，剩下這么多，也太不禮貌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心里卻在天人交戰。
坐在對面的何錦竹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局促，立刻溫和地開口：“長菁啊，我怕你餓著，特意多盛了些，吃不完沒關系的，別撐著自己。”
話雖如此，她還是覺得把一大碗面倒掉不好。尤其是在長輩面前，浪費糧食總歸是不好的印象。
就在她猶豫著，是該放下筷子，還是再勉強自己吃兩口時，對面的陸遠忽然放下了自己的碗。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
在程長菁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伸出手，直接端走了她面前那只還剩下一大半的碗。
“我沒吃飽。”
說著，就吃了起來。
何錦竹看著自家兒子的舉動，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慈愛地看著滿臉通紅、不知所措的程長菁，心里滿意得不得了。
陸遠很快吃完了兩碗面的分量，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我吃好了。”
然后端起三個空碗，徑直走向了廚房。
很快，廚房里就傳來了嘩啦啦的水流聲。
“讓他去。”何錦竹習以為常地擺擺手，拉著程長菁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他從小在家就干這些，都習慣了。我們聊我們的。”
何錦竹怕程長菁尷尬，就拉著她聊起了家常。
“我聽陸遠說，你還自己開了個服裝批發的鋪子？”
程長菁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小打小鬧，隨便倒騰點衣服。不過，這并不影響我學習。”
“這怎么是小打小鬧？這可是了不得的事！現在剛開放，好多人都沒有勇氣干這個體戶呢！”
一番話，說得程長菁心里熨帖極了。
她原以為，陸遠這樣的家庭，長輩或許會更希望兒媳婦有一份穩定體面的“鐵飯碗”工作。沒想到，何錦竹不僅沒有半點瞧不起，反而十分贊賞和支持。
那份發自內心的尊重和欣賞，讓程長菁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徹底放松了下來。
她覺得，陸遠的母親，是一位非常有智慧且令人尊敬的長輩。
兩人正聊著，陸遠已經洗完碗從廚房出來了。他用毛巾擦著手，走到沙發旁：“媽，時間不早了，我送長菁去招待所休息。”
程長菁一聽，心里又是一緊。
等陸遠洗完碗從廚房出來，客廳里的氣氛已經十分融洽。
他擦干凈手，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對程長菁說：“不早了，我送你去招待所休息吧。”
程長菁心里一緊，下意識地看了何錦竹一眼。
這個年代大家日子都過得緊巴，長輩們更是節儉慣了，會不會覺得太浪費了？
會不會要求她住在陸家省錢？
她咬著唇，心里正忐忑的時候。
誰知，何錦竹比陸遠還著急。
“對對對，快去吧！”
她站起身，推了推陸遠的胳膊，“折騰了一天，都累壞了。長菁這孩子剛落了水，得好好睡一覺，發發汗才行。快送她過去，早點休息。”
看著何錦竹那毫不猶豫、滿是關切的模樣，程長菁心里最后一點顧慮和不安，也煙消云散了。
她被這個家庭無微不至的溫柔和體貼，感動著。
陸遠已經從玄關的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軍大衣，走到她身邊。
“外面風大，穿上。”
程長菁正要伸手去接，陸遠卻已經抖開了大衣，直接披在了她的肩上，順勢幫她攏了攏衣領。
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頸側，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程長菁低頭，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那雙軟綿綿的拖鞋。
她正想著該怎么開口，陸遠已經蹲下了身。他打開鞋柜的底層，從里面拿出了一雙嶄新的、樣式簡單的女士布鞋。
“這雙鞋我媽買來備用的，還沒穿過，你先穿著。”他將鞋子放在她腳邊，抬頭看她，“可能會有點大，路上慢點走。”
他的聲音很低，眼神專注，仿佛為她穿鞋，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程長菁抬頭，看了一眼何錦竹，發現她正笑盈盈地看頭上他們。
從今天的相處里，可以感覺到，陸家的家風很好，以后她嫁進來，會很幸福……
想到這里，程長菁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想得也太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