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當遠處出現一片亮著燈光的營房時,蘇軟軟的心“怦怦怦”地劇烈跳動起來。
到了!
終于要到了!
她的小手用力地抓著車窗的邊緣,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一雙大眼睛,貪婪地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燈火,仿佛要從那一片建筑中,找出那個屬于她的、最熟悉的身影。
爸爸的軍營,會是什么樣子呢?
爸爸……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她的小腦袋里,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幻想。爸爸會不會很高很高?會不會像王建國叔叔一樣穿著綠色的衣服?他看到自已,會不會很驚喜?會不會把自已抱起來,舉得高高的?
車子緩緩駛入軍營大門,在一棟掛著“團部”牌子的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王建國抱著軟軟下了車,早已得到消息的團部領導和幾個干事,已經迎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軍官,肩膀上扛著兩杠三星,是團里的政委,姓李。
李政委看到王建國懷里那個粉雕玉琢、卻滿臉風霜的小娃娃,眼神里滿是驚訝和心疼。
“老王,辛苦了!”
他話還沒說完,王建國就苦笑著搖了搖頭,把路上的遭遇,以及軟軟千里尋親的事情,簡單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聽完之后,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個五歲大的孩子,一個人,從那么遠的地方,歷經千辛萬苦,就為了來找爸爸……這得是多大的勇氣和思念啊!
李政委蹲下身,努力讓自已的表情看起來和藹可親一些。他看著軟軟,柔聲問道:“小朋友,你叫軟軟是嗎?你告訴叔叔,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呀?”
軟軟從王建國的懷里探出小腦袋,看著眼前這個和善的叔叔,雖然有點害怕,但想到馬上就能見到爸爸了,她還是鼓起勇氣,用清脆又軟糯的聲音回答道:“我爸爸叫衛國!保衛國家的衛國!”
衛國?
李政委和旁邊的幾個干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濃濃的困惑。
李政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思索了片刻,很確定地說道:“小朋友,我們整個團,上上下下幾千號人,沒有一個叫衛國的啊。”
“轟——!”
這句話,就像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蘇軟軟的頭頂上。
她整個人都蒙了。
怎么會呢?
怎么會沒有呢?
“不可能!”軟軟的大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水,她激動地大聲反駁道:“有的!我爸爸就在這里!他叫衛國!是大英雄!”
王建國心疼地摟緊了她,對著李政委解釋道:“政委,會不會是同名同姓,或者記錯了?孩子還小……”
李政委搖了搖頭,語氣非常肯定:“不會錯的。我們團所有干部戰士的檔案,我都心里有數。別說叫衛國的,就是姓衛的,一個也都沒有。”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爸爸已經不在這里!
她的小手又一次伸進了布兜里,抖抖索索地摸出了那三枚被她盤得溫熱的銅錢。
她不要相信別人說的,她只信自已的卦!
“嘩啦啦……”
三枚銅錢落在地上,在燈光下旋轉著。
軟軟含著滿眼的淚水,死死地盯著卦象。
還是那個卦象,一點都沒有變!生門就在這里!爸爸就在這里!
卦象不會騙人!
“我爸爸就在這里!他就在這里!”
小小的女孩,突然爆發出驚人的能量。她擦干眼淚,挺直了小小的胸膛,站在空曠的操場上。
她吸了吸鼻子,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朝著那一片漆黑的營房,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爸爸——!”
“爸爸——你在哪里呀——!”
“軟軟來找你啦——!爸爸——!”
那一聲聲帶著哭腔的、稚嫩的呼喊,在寂靜的軍營上空回蕩,穿透了凜冽的寒風,也狠狠地刺痛了在場每一個鐵血軍人的心。
許多宿舍的燈都亮了,不少戰士披著大衣跑了出來,想看看發生了什么事。
當他們看到那個站在寒風中,哭得撕心裂肺,卻依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爸爸”的小小身影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有幾個當了爹的年輕戰士,聽到那哭喊聲,心都碎了,忍不住別過頭去,偷偷抹了把眼淚。
很快,就有幾個干部跑了過來,他們是部隊里為數不多結了婚、有了孩子的。他們跑到軟軟面前,蹲下身,看著這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心疼得不得了。
“孩子,你看看叔叔,我是不是你爸爸?”
“小寶寶,你再看看我,你是不是找錯人了呀?”
軟軟抬起淚眼婆娑的眼睛,一個個看過去。這些叔叔都很和善,看著她的眼神也很溫柔,可是……
都不是。
都不是她的爸爸。
她一個一個地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滅。
整個軍營,幾千名戰士,似乎都被這個小女孩的執著驚動了。越來越多的人從營房里走出來,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那個小小的、孤獨的身影。
風更冷了,吹在軟軟單薄的身上,讓她忍不住瑟瑟發抖。
可是她沒有走,也沒有再哭喊。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站在操場的中央,一雙大眼睛固執地望著營區的深處。
她在等。
她在等她的爸爸來接她。
她相信,爸爸一定聽到了。他一定會來的。
這一生,她都在尋找,都在等待。她夢想了無數個日日夜夜,能被爸爸媽媽抱在懷里的場景。
今天,她離夢想那么近,她不要放棄。
絕對,絕對不要。
看著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倔強得像一棵小小白楊樹的身影,李政委的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團蘸了辣椒水的棉花,又酸又脹,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