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里的氣氛,隨著顧城體溫的下降,漸漸從緊繃和焦慮中緩和下來。
戰士們輪流守著,有的給爐子里添些柴火,讓屋子更暖和些;有的則輕手輕腳地收拾著外面的狼藉。
一個負責在床邊照看的小戰士,正拿著濕毛巾,準備再給團長擦擦臉。可就在他俯下身的那一刻,動作卻猛地僵住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生怕是自已熬夜熬出了幻覺。
沒看錯!
真的沒看錯!
他們那個平日里冷得像塊冰、一年到頭都難得見個笑模樣兒的團長,此刻竟然……竟然在笑!
那笑容,就那么毫無征兆地,悄悄爬上了他蒼白的嘴唇。雖然很淺,但那微微上揚的弧度,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從未有過的滿足和溫柔,像是做了什么天底下最美最甜的夢。
“快!快來看??!”
小戰士激動得嗓子都變了調,壓低了聲音,卻又掩不住那份驚奇,對著屋里其他人拼命招手。
“喊啥喊?一驚一乍的!”一個老兵沒好氣地走過來,還以為出了什么事。
可當他順著小戰士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時,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我沒眼花吧?團長他……笑了?”
“笑了!真的笑了!”
這一聲,就像往平靜的湖面里扔了塊大石頭,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屋里屋外,所有還能動彈的戰士,“嘩啦啦”一下子全都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跟看什么西洋景兒似的,全都往那張行軍床上瞅。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他們的團長,顧城,那個活著的傳奇,那個鋼鐵般的男人,正閉著眼睛,沉沉地睡著。而蜷縮在他臂彎里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也睡得正香,小小的嘴巴微微嘟著,同樣掛著一抹甜甜的笑,甚至還有一串晶瑩的口水泡泡,隨著她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
父女倆的睡顏,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似的。一樣的安詳,一樣的滿足,一樣的……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那畫面,溫暖得讓人心里發軟,又和諧得讓人忍不住想笑。
“嘿!真神了!”
“嘖嘖,你看看,你看看這爺倆,睡得跟兩頭小豬崽子似的,笑得倒是一個比一個燦爛。”
“可不是嘛!”一個已經當了爹的戰士,看著這場景,心里頭那股子羨慕勁兒,就跟那醋壇子被打翻了一樣,酸水直往上冒。
他壓低聲音,跟旁邊的戰友嘀咕:“你說氣人不氣人?我家那小子,睡覺不是磨牙就是說夢話,有時候還給你來個360度大轉身,一腳能把人踹下床。你再瞅瞅人家這閨女,睡著了都跟個小仙女似的,乖得讓人心都化了。”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戰士深有同感,“這閨女,真是個寶??!”
那個年代,鄉下地方重男輕女的思想還很普遍,都覺得生兒子才能傳宗接代,養兒才能防老。在部隊里,這種思想雖然淡薄了許多,但大多數人還是盼著能有個小子,將來也能穿上這身軍裝,保家衛國。
可是在這一刻,看著睡夢中都帶著甜笑的軟軟,所有人的想法都出奇地一致。
什么臭小子!什么傳宗接代!
能有這么一個貼心的小棉襖,乖巧的小福寶,別說一個小子,就是給我十個、一百個,老子也絕對不換!
一個心思活絡的戰士,眼尖地發現,軟軟烏黑的頭發上,有一根大概是蹭掉了,正搭在她粉嫩的臉頰邊上。隨著她的呼吸,那根細細的頭發絲還微微地顫動著。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個念頭猛地冒了出來。
他屏住呼吸,伸出兩根粗糙的、布滿了老繭的手指,動作卻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蝴蝶。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靠近,然后用指尖,極其輕微地,將那根頭發絲給捻了起來。
得手了!
他如獲至寶,立刻將那根頭發絲攥在手心里,寶貝似的縮回手,臉上露出了計謀得逞的笑容。
“老張,你干啥呢?”旁邊的戰友看得一頭霧水,疑惑地問。
被叫做老張的士兵,得意地白了他一眼,神秘兮兮地把手掌攤開一條縫,給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壓低聲音炫耀道:“你懂啥!這可是福寶軟軟的頭發!”
“頭發?你要根頭發干啥?”
“嘿,這你就不懂了吧!”老張一臉“你還年輕”的表情,壓著嗓子解釋,“咱們軟軟是誰?是福寶??!你看看,她一來,團長就得救了,咱們也撿回一條命。這可是帶著福氣的!我把這根頭發收藏好,下個月我不是要回家探親嘛,我就把它偷偷掛在咱家床頭。回去我跟我媳婦加把勁兒,努努力,說不定啊,就托了軟軟這福寶的福氣,也能讓我媳婦一舉得男……不對,是一舉得個像軟軟這樣的小閨女!”
要是放在平時,聽到這種話,周圍的戰友們估計早就哈哈大笑,還要指著他的鼻子,說他搞封建迷信,思想覺悟有待提高。
可現在……
所有人看著床上那對睡得香甜的父女,再想想之前發生的種種,竟然都覺得……
“言之有理??!”
“哎!老張你別動!你看,這枕頭邊上,這兒還有一根!哈哈!是我的了!我也有福了!”一個反應快的戰士,立刻小心翼翼的撲了過去,手疾眼快地也撿起了一根遺落的頭發絲。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哎哎哎!你們這群老幫菜,不地道??!”一個剛結婚沒多久,還沒孩子的小年輕急了,湊上來說,“你們家里不都有娃了嗎?就算沒閨女也有小子??!勻給我一根唄!我這剛結婚,媳婦肚子還沒動靜呢,我比你們更需要福氣!我就想要個軟軟這樣的小寶寶!”
“去去去!誰嫌福氣多???我家那是個臭小子,我還盼著再要個閨女呢!”
“就是!先來后到懂不懂?我們發現的!”
一群平均年齡二三十多歲,在戰場上能以一敵十的鐵血漢子,此刻竟然為了幾根細細的頭發絲,圍在床邊,壓低了聲音,吹胡子瞪眼地爭執起來,那場面,說不出的滑稽又好笑。
他們爭搶的,哪里是頭發絲。
那分明是,對美好生活最樸素、最真誠的向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