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那番話,那聲哭喊,像一把帶著倒刺的小鉤子,就那么直直地,勾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窩里,再狠狠一拽。
鉆心的疼。
別說是人了,就是塊廁所里又臭又硬的石頭,也得被這份滾燙的、純粹的孺慕之情給暖化了,焐熱了。
李政委這個硬漢,眼圈當場就紅了,他背過身去,悄悄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而顧城,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里,動彈不得。
“我不要……我不要再做野孩子了!”
那稚嫩又絕望的哭喊,一遍遍地在他耳邊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軟軟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全都是他顧城一個人的影子。
那眼神里有依賴,有恐懼,有不顧一切的愛……
那么小的一個孩子,卻把她全部的世界,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這個“爸爸”的身上。
爸爸就是軟軟的命。
一句話,輕飄飄的,從一個五歲孩子嘴里說出來,卻比泰山還重。
壓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故作堅強,所有的自我建設。
就在幾分鐘前,還在心里各種腹誹李政委,各種堅定自已絕不是“女兒奴”的鐵血團長,此刻,徹底潰不成軍。
去他娘的鐵血團長!
去他娘的自制力!
那點可笑的堅持,在軟軟撕心裂肺的哭喊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顧城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從診察床上坐起來,長臂一伸,一把就將那個還在抽泣不止、渾身發抖的小小身子,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懷里。
他抱著軟軟,幾乎要把軟軟揉進自已的骨血里。
懷里的小家伙是那么的柔軟,那么的嬌小,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兒,卻因為傷心和恐懼再次失去爸爸,而抖得像風中的一片落葉。
顧城的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
他笨拙地用自已那雙常年握槍、滿是老繭的大手,一下一下地輕拍著軟軟的后背。他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堵住了,哽得生疼,半天都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想說:“別怕,爸爸在。”
他想說:“爸爸不會不要你。”
他想說:“你不是野孩子,你是我顧城的閨女。”
可話到了嘴邊,卻只化作了更加用力的擁抱和一聲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嘆息。
這一刻,什么狗屁血脈,什么親生不親生,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不重要了。
一點都不重要了。
這個孩子,她信他,賴他,愛他勝過她自已的性命。
這就夠了。
他顧城要是再讓這么個把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的小寶貝傷心難過,他就不配當個男人!
“不哭了……軟軟不哭了……”
顧城閉上眼睛,將下巴抵在軟軟毛茸茸的頭頂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沙啞。
“爸爸在呢,爸爸哪兒也不去。”
“軟軟不是野孩子,軟軟是爸爸的心尖尖,是爸爸的命根子。”
他認了。
徹徹底底地認了。
從今往后,這就是他顧城的閨女,誰也搶不走。他絕對,絕對不能再讓軟軟寶寶傷心了。
顧城的懷抱寬厚又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汗味和肥皂的清香,是獨屬于爸爸的味道。
軟軟小小的身子被他整個圈在懷里,臉蛋緊緊貼著他硬邦邦卻又讓人安心的胸膛,耳邊是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一聲,一聲,那么沉穩。
那顆因為恐懼而懸在半空的心,終于一點一點地落了回來。
“軟軟不是野孩子……”
“軟軟是爸爸的心尖尖,是爸爸的命根子……”
爸爸沙啞又溫柔的聲音,像暖暖的溪水,流過她的心田。軟軟緊緊揪著他衣角的小手,終于慢慢松開了,轉而變成了用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的頸窩里依賴地蹭了蹭。
診室里的氣氛,因為這父女倆的緊緊相擁,變得既酸澀又溫情。
李政委和幾個跟著來的干事,一群在訓練場上吼得山響的硬漢子,此刻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眼睛紅得像兔子。
那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著轉兒,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可那通紅的眼圈和不停抽動的鼻翼,早已出賣了他們。
誰能扛得住啊?
這么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明明自已還是個需要人疼的娃娃,卻把爸爸看得比自已的命還重要。
這哪是撿來的閨女,這分明就是天上下凡來報恩的小仙女!
一個家里也有個五歲閨女的年輕干事,實在忍不住了,悄悄別過臉去,抬起袖子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自家那個皮猴子,一天到晚就知道上房揭瓦,哪有軟軟寶寶一半的貼心和懂事!這么一比,心里更是酸得不行。
而站在一旁,見慣了人間冷暖、生離死別的王老,此刻也是老臉漲紅,渾身不自在。
他看著那個被顧城抱在懷里,還在小聲抽噎的小身影,心里頭是又疼又悔。
那孩子哭著說“醫者不能自醫”,說“爸爸就是軟軟的命”,每一個字都像是抽在他臉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疼。
是自已!是自已倚老賣老,有眼不識泰山,才把這么好的一個孩子給惹哭了!
他行醫一輩子,救人無數,到老了,反倒差點成了一個傷害孩子的罪人。
王老越想越覺得愧疚,渾濁的老眼里,也漸漸漫上了一層水汽,最后,終是沒忍住,化作了兩行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滑了下來。
他恨不得給自已兩巴掌,怎么就那么糊涂,惹哭了這么好的一個寶寶!
就在這滿屋子的大老爺們都沉浸在一種復雜又感動的情緒中時,診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二十出頭,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小護士端著一個放著針管和藥瓶的搪瓷盤子走了進來。
“王老,顧團長要打的藥我拿來了……”
她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懵在了原地。
這是……什么情況?
她看到了什么?
一屋子的大老爺們,從他們威風凜凜的顧團長,到平日里不茍言笑的李政委,再到那幾個年輕力壯的干事,怎么……怎么一個個全都紅著眼圈?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可她來衛生院工作這幾年,見過的傷員多了去了,有的兵蛋子胳膊腿都斷了,疼得滿頭大汗臉色慘白,也沒見誰掉過一滴眼淚。
而現在……
小護士的目光,呆滯地從顧城、李政委的臉上,緩緩移到了王老的身上。
這一看,更是徹底蒙圈了。
王老……王老竟然也在流眼淚!
天哪!這可是王老啊!在衛生院里德高望重,見過多少生離死別的老專家,別說哭了,她連王老大聲說話都沒見過幾回。
這可是天大的新聞!
小護士徹底傻眼了,端著盤子,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這到底是怎么了?是顧團長的病情惡化,沒救了?不能啊,看著不像啊。
那……那這到底是為了什么?
最關鍵的問題是,現在領導們都在這兒抹眼淚,氣氛這么凝重,自已一個當下屬的,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
要不……自已也跟著賠一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