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
從摩托艇上傳來那聲急促的提醒吼叫,
到宋海拔槍,
再到槍響,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道閃電。
馬董強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他也萬萬沒想到,這群喪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謹慎到了如此地步,
連檢測電臺信號的儀器都隨身帶著。
事情已經發生了。
“嘭!”
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浪,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沖擊力讓馬董強的身體猛地向后一仰,
他低下頭,
能看到自已胸口那個不斷涌出鮮血的窟窿。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視野開始發黑。
但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僅存的理智卻爆發出了一股瘋狂的力量。
他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軟軟!
車里的軟軟!
“啊......!”
馬董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嘶吼,
非但沒有倒下,反而用盡生命中最后所有的力氣,
發了瘋一般沖向了近在咫尺的宋海。
他張開雙臂,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熊,死死地抱住了驚愕中的宋海。
同時,他拼了命地沖著卡車的方向,
用嘶啞破裂的嗓音吼出了最后一句話:
“軟軟!快跑!!”
他腦中閃過蘇晚晴那張溫柔的臉,
更閃過了這些天來,軟軟那張天真無邪、對他毫無保留信任的小臉。
對不起……
馬董強在心里默念著。
這個小家伙不管多么累,都會用盡全力幫自已和兒子治病,
還會把兜里最好吃的糖偷偷塞給他,
會在他開車累了的時候用小手給他捶背,
會在他因為愧疚而沉默時,軟軟糯糯地喊他“馬叔叔”。
這些天軟軟對他點點滴滴的好,他都看在眼里,
記在心里。
可軟軟越是對自已好,
自已就越慚愧,心如刀絞。
那份愧疚,就像一把無時無刻不在割他心頭的鈍刀
一刀,一個血痕。。
自已背叛了國家,背叛了同志,
早就該死了。
也好……
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上天能給他馬董強一次重新做好人的機會,值了!
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讓他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他發了瘋一般,用鐵箍似的手臂死死地抱著宋海,
任憑對方如何掙扎。
宋海驚慌失措,他沒想到這個中了一槍的人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他對著懷里的馬董強,再次“砰!砰!”連開數槍。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但他依舊沒能掙脫。
旁邊的手下們也反應了過來,
暫時也顧不上去管車里的軟軟,
紛紛沖上來,對著馬董強又抓又扯又踢又打。
但瀕死之際的馬董強,唯一的信念就是抱緊眼前這個人,
為車里的孩子爭取時間。
他的雙臂仿佛焊死在了宋海身上,勒得宋海都開始喘不過氣來。
暴怒之下的宋海,對著馬董強“砰!砰!砰!”再次瘋狂地扣動扳機,
直到手槍里傳來“咔噠”的空響,
一梭子子彈全部打完,
馬董強那高大的身軀才終于猛地一顫,
徹底失去了生命。
可即便是死了,他的手依舊像鐵鉗一樣,
死死地抓在宋海的衣服上,
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瞪著他。
“媽的!”
幾個手下廢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終于將馬董強的尸體從嚇得臉色發白的宋海身上扒了下來,
扔在沙灘上。
兇殘的宋海驚魂未定,隨即怒不可遏。
他一把搶過旁邊手下手中的沖鋒槍,對著地上馬董強的尸體,
“噠噠噠噠噠......”又瘋狂掃射了整整一梭子子彈,
直到尸體變得血肉模糊,才終于喘著粗氣出了這口惡氣。
也正是這被馬董強用命換來的,混亂而寶貴的幾十秒鐘里,
車內的軟軟做完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槍響的那一刻,軟軟整個人都嚇得縮成了一團。
她親眼看到了馬叔叔中槍,看到了鮮血從他胸口噴涌而出。
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
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
模糊了她的視線。
但馬叔叔那聲“快跑”,像一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她不能哭,她不能怕!
馬叔叔用命換來的時間,不能浪費!
軟軟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巨大的能量,她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
費力地將那個沉重的電臺抱在懷里,
小小的手指因為緊張和悲傷而不斷顫抖,
但依舊堅定地在電報機的按鍵上敲擊著。
滴。滴滴。嗒嗒。
嗒嗒嗒。滴。嗒。
那是“地獄島”的坐標。
她的小手飛快地移動著,將那個剛剛算出來的,關押著媽媽的地址,
用馬叔叔教她的方式,
一個碼一個碼地發給了爸爸。
發完地址,看著外面那些壞人還在圍著馬叔叔的尸體,
她知道,自已可能沒有機會跑掉了。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決堤的淚水,
用盡全身的力氣,最后敲下了一句話:
“爸爸,媽媽,軟軟愛你們。”
滴滴嗒。嗒滴嗒滴。滴滴嗒。嗒滴嗒。
嗒滴。滴。嗒嗒。嗒嗒滴。
每一個信號,
都承載著一個五歲孩子最真摯、最純粹,
也可能是最后的告白,
穿過海風,
飛向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