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東海的心猛地一抽。
他想起了在基地時,自已是如何固執地阻止軟軟去救媽媽,如何狠心地偷偷拿走了她視若珍寶的三枚銅錢。
他還清晰地記得,軟軟當時那雙被背叛和憤怒填滿的眼睛,
以及那句撕心裂肺的“我再也不要你這個爺爺了”。
每次想到這里,顧東海的心痛得無法呼吸。
此刻,再見到自已的寶貝孫女,這個在戰場上都未曾有過半分畏懼的老將軍,竟然害怕了。
他怕軟軟還在生他的氣,
怕軟軟真的不要他這個爺爺了。
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想讓自已的視線和孫女齊平。
他看著軟軟,嘴巴張了張,卻緊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軟軟也正看著爺爺。
她看到了爺爺花白的頭發,看到了爺爺臉上深深的皺紋,
更感受到了爺爺眼神里那小心翼翼的緊張和深藏的愧疚。
小家伙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那張被外套帽子遮住大半的小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天真而燦爛的笑容,
像是一縷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然后,她張開小小的手臂,不再躲藏,
主動地從媽媽身后跑了出來,像一只歸巢的小乳燕,
一頭撲進了爺爺的懷里。
小小的身子緊緊地抱著爺爺的脖子,
軟糯的的聲音在爺爺耳邊響起:
“爺爺......是軟軟不好......軟軟不該跟爺爺發脾氣,讓爺爺傷心了。”
面對著自已的兒子兒媳,顧東海沒有掉一滴眼淚。
可此刻,聽著懷里寶貝孫女這懂事得讓人心疼的話語,
感受著那小小的、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原諒,這位老將軍再也憋不住了。
渾濁的老淚,瞬間決堤,縱橫而下。
他生怕弄疼了她一般,輕輕地抱著軟軟柔軟的小身子,
下巴抵在孫女的小腦袋上,
哽咽良久,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都不及這失而復得的擁抱。
然而,就在顧東海抱著寶貝孫女,沉浸在這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中時,
他那只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
不小心碰到了包在軟軟頭上的那件外套。
外套的邊角松動了,
一縷銀絲般的頭發,就那么毫無預兆地,從縫隙中漏了出來。
在此刻,那縷頭發白得那樣刺目。
一瞬間,顧東海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抱著軟軟的胳膊驟然收緊,雙目圓瞪,死死地盯著那縷白發。
他以為是自已連日勞累,眼花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可看到的,依然是那令人心驚肉跳的白色。
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這位老將軍的心。
他那只剛剛還因為抱著孫女而感到溫暖的手,此刻冰涼一片。
他緩緩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伸出手,
指尖都在顫抖,將包裹著軟軟腦袋的剩下那部分衣服,一點一點地打開。
隨著外套的滑落,一瞬間,那滿頭如雪的白發,再也無處躲藏,瀑布般散落下來,披在了軟軟小小的肩膀上。
“嗡......”
顧東海只覺得腦子里一聲巨響,整個人都失魂了。
他呆呆地看著懷里孫女的滿頭白發,整個人仿佛失去了魂魄一樣。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只剩下那一片觸目驚心的雪白。
旁邊,原本還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錢主任,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消失。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那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誕不經的事情。
他看看軟軟,又猛地抬頭看向顧城,眼神里全是詢問和震驚。
顧城看著父親和錢主任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也是痛苦萬分。
他閉上眼,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解釋道:
“軟軟......軟軟這次太累了。她擔心媽媽......擔心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后來......后來就......”
“一夜白頭。”
這四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一夜白頭”的說法,在民間確實有。
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頭。
人們都知道,那是得遭受了多大的打擊和煎熬,才能讓一個人的頭發在短時間內變成白色。
可想而知,這個只有五歲的小小寶貝,為了她的爸爸媽媽,究竟遭受了多大的苦難和煎熬!
然而,面對著兒子的解釋,顧東海在極致的心痛之余,卻總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他了解自已的孫女,那孩子身上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
但這滿頭白發,無疑是壓在他心上最重的一塊石頭。
不過,此刻也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小心翼翼地,用那件外套重新將寶貝孫女的小腦袋包好,
然后將她緊緊地珍重地抱在懷里,仿佛抱著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寶。
他誰也不理,一言不發地轉身,
邁著沉重的步伐,帶著軟軟回到了飛機上。
很快,直升機再次起飛,載著這一家人,向著秘密基地飛去。
機艙內,沒有人說話。
那壓抑的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難受。
軟軟那刺目的白發,像一根根針,扎在每一個人的心上,讓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痛得厲害。
這個懂事的小寶寶窩在爺爺懷里,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氛的不對。
她知道,是因為自已這頭嚇人的白頭發,才讓爺爺和錢爺爺他們都不開心了。
于是,她抬起小臉,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爺爺,輕聲地請求:
“爺爺,你幫軟軟把頭發包好嘛,這樣就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