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溫熱的淚珠,再也掛不住,緩緩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像一顆破碎的珍珠,滾落在粗布枕巾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不!
軟軟的小拳頭猛地再次一攥。
不能放棄!
軟軟不能放棄!
軟軟不敢放棄!
她一定要活下來!
這個念頭就像一道閃電,劃破了她心中無邊的黑暗。
于是,這個小小的、本已絕望的孩子,再次憑借著對親人那份深沉的愛,
憑借著對師父慘死那份刻骨的血海深仇,
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里,之前的灰敗和空洞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和清明!
她的小腦袋瓜,以前所未有的專注,再次認真地開始梳理自己此刻的身體狀態。
她要像師父教她解卦一樣,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個最復雜的卦局來解。
她必須要找到那條被重重迷霧遮掩的生路,
必須!
這兩天瘋狂的自救過程雖然痛苦,卻也并非全無收獲。
它讓軟軟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刻的了解。
也正是這份了解,讓她終于明白,之前所做的一切,為什么都是徒勞的。
師父曾教過她,人的生命,就像一棵參天大樹。
而人之根本,在于“陽壽精血”。
這“陽壽精血”,用師父的話說,就像是樹木最核心的“髓”,是樹的生命之源。
而人身上的諸多經絡竅穴,尤其是那八十一處性命攸關的大穴,
則像是大樹深扎在泥土里的根系。
平日里,這些“樹根”通過吐納呼吸、感應天地,從外界吸取日月星辰的精華,聚于丹田氣海,凝煉成最為寶貴的“陽壽精血”。
這精血儲存在身體這個大寶庫里,再由經脈輸送,如涓涓細流般,一點點地使用,滋養著心、肝、脾、肺、腎這五臟,
以及四肢百骸、各大穴位。
如此,五臟六腑得以安康,穴位經脈得以暢通。
而穴位暢通之后,又能更好地從天地間汲取精華,補充精血。
這便是一個生生不息、周而復始的完美循環。
可現在,軟軟的問題就出在這個根本上。
為了救媽媽,她施展禁術,等同于強行將整棵“生命之樹”的“樹髓”,也就是她身體里所有的陽壽精血,
一次性地、毫無保留地抽取了出來。
這直接導致了她陽壽精血的徹底枯竭。
沒有了這生命之源的滋養,她的五臟六腑就像失去了水分澆灌的花朵,
正在以一個極其恐怖的速度枯萎、衰老。
而最最關鍵,也是最致命的是,那原本用來吸收和補充精血的八十一大穴位,這些“樹根”,
也因為沒有了精血的滋養,而一個個地枯敗、閉塞了。
它們就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樣,徹底斷絕了身體與外界天地精華的聯系。
這才是軟軟必死無疑的根本原因。
她的身體,成了一個無法從外界獲取任何補給,只能不斷消耗自身殘存生機的封閉囚籠。
這就跟吃什么藥,打什么針,已經沒有太大的關系了。
再好的藥,也只是無根之水,無本之木,
根本無法進入那個已經閉鎖的循環系統里去。
想通了這一層,軟軟的小臉愈發蒼白。
她終于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樣一個無解的死局。
要想活下來,第一步,就是要補充已經徹底枯竭的“陽壽精血”。
可這個東西,玄之又玄,是人體性命之根,根本沒有任何外在的丹藥或方法能夠直接補充。
它只能依靠自身的經脈穴位,從天地間汲取精華,再通過自身的氣機運轉,一點一滴地凝煉而成。
但現在,軟軟那八十一處關鍵穴位已經因為精血枯竭而閉塞,
就像是田地干裂,水渠堵死,徹底斷了從外界“引水”的路。
這是一個死結!
一個毫無辦法的死結。
軟軟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不能及時地補充哪怕一絲一毫的陽壽精血,
那么當身體為了維持最基本生機而耗盡最后一滴存貨時,
她的身體,她的五臟六腑,將在瞬間徹底“死亡”。
她必須在這之前,想盡一切辦法來補充陽壽精血!
可問題是......
沒有辦法啊......
越想,軟軟心里就越著急。
那種焦躁的情緒在小小的胸膛里橫沖直撞,讓她又想咳嗽。
她連忙張開小嘴,拼命地、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試圖用這種方式將那股上涌的氣血壓下去。
幸運的是,這次她并沒有真的咳出來。
但是,軟軟的心,依舊亂得像一團被貓咪抓過的毛線球,找不到頭緒。
此刻,她真的覺得好累,好無助啊。
這種感覺,像極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被那對壞蛋養父母關在小黑屋里,
不給飯吃,不讓睡覺,被欺負得奄奄一息的時候。
她也是這樣無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而就在那個時候,師父出現了。
軟軟的思緒飄回了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黃昏。
她記得師父那雙布滿皺紋卻異常溫暖的手,輕輕地將她從冰冷的地上抱進懷里。
她記得師父一邊用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干糧,掰成一小點一小點地喂給自己,
一邊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笨拙地安慰著她:
“乖軟軟,別怕,有師父在......”
那一次相遇,
師父一養,就是數年。
在那些沒有爸爸媽媽記憶的模糊歲月里,
師父,就是軟軟的整個世界,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此刻,當她再一次陷入到這種無盡的絕望之中時,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想念自己的師父。
軟軟緩緩地扭過頭,小小的臉頰在枕頭上蹭了蹭,
看向了那個一直守在床邊,像一座山一樣沉默的男人。
她看見爸爸通紅的眼睛,看見他胡子拉碴的下巴,
看見他臉上那份怎么也掩飾不住的、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軟軟忽然扯了扯嘴角,努力地擠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她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爸......爸,帶我......去看看師父,好么?”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像一把最鋒利的錐子,狠狠刺進了顧城的心里。
他幾乎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連連點頭:“好......好!爸爸帶你去!爸爸這就帶你去!”
他俯下身,用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手臂,
小心翼翼地、溫柔無比地將軟軟從床上抱了起來,
讓她的小腦袋安穩地靠在自己的肩窩里。
他用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貼著女兒冰涼的小臉蛋,親吻著她細軟的頭發,
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輕聲說:
“軟軟乖,爸爸帶你去找師父,咱們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躲在爸爸溫暖而寬闊的懷里,聞著爸爸身上熟悉的、讓她安心的味道,
軟軟滿足地將小腦袋往爸爸的懷里依賴地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港灣的小貓。
她在心里,默默地、虔誠地祈禱著:
“師父......您能不能......幫幫軟軟呀......”
“軟軟......想再多活一點點時間......就一點點,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