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紅包攬了所有家務活。
地里的活周志軍全包了,不讓春桃操心,就讓她在家里好好歇著。
可她根本歇不進去,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地里的活計。
西瓜不知道長多大了?有沒有被人糟蹋?
油菜也快熟了,紅薯秧子也該翻了……
她只是左手脖子不能用大力,右手好好的。
回來又歇了這幾天,腿也不那么軟了,就想著去地里看看,能干點啥就干點啥。
她擓起筐子準備去瓜地薅草,想著把嫩草拿回來喂老母豬。
剛走出院子,就看見她奶來了,肩上背著個舊布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輕。
“奶!”春桃叫了一聲,眼里瞬間泛起淚花,趕緊用手擦了擦,壓住了心里的酸楚。
她放下筐子迎上去,“奶,你咋來了?”
沈老太看見她,腳步也加快了。
幾個月沒見,孫女更瘦了,整個人輕飄飄的,好像一陣風就能刮跑。
沈老太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淚珠子差點掉出來,趕緊用袖口擦了擦。
“桃,咋樣了?俺來看看你!”說著,目光就落在她的左手脖子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春桃的胳膊抬起來,看著她手脖子上的疤痕心疼得不行。
“桃,你傷得恁重,俺也是昨個才聽說,今個一大早就往這趕……”
昨個王春曉去南崗賣雞蛋,正好碰到沈老太,就把春桃的事跟她說了。
“……表奶,俺聽說春桃妹子是遇著小偷了,攥著錢不給,才被小偷捅了一刀。
你說她一個柔柔弱弱的人,哪來的那膽量?要是俺,肯定先保命,錢給他就中了……”
聽說這事后,沈老太當時就想過來,可那會兒已經小晌午了,走到王家寨也得晌午過了。
后半晌不能走親戚,更不能看病人,說不吉利。
她就先買了東西回了家,今個五更,拿個干饃啃著就來了。
春桃不想讓她擔心,強笑著說,“沒事了,都好了!”說著就去接沈老太肩上的布包。
“俺自已拿!俺來得匆忙,也沒啥好東西拿的,在街上隨便買了點!”沈老太躲開她的手。
“奶,您來就來,還買啥東西!”
到了堂屋,春桃把凳子搬到沈老太跟前,“奶,你坐著歇會兒,俺去給你燒碗茶!”
沈老太趕緊拉住她,“別忙乎,俺不渴,渴了俺自個燒去!”
春桃搬了個凳子,挨著她坐下。
“桃,俺也是昨個去街上買鹽,碰到隔壁張家媳婦,才知道你出事了,聽說傷得不輕,還在縣醫院住了半個月……
俺們離得遠,有個啥事也照應不上……聽說都是隔壁周家二小子在醫院照顧的你。
家里這一攤子活,全靠你干娘老兩口和他們家老二幫襯著……
哎呀,俺這個做奶的,心里愧得慌啊……”沈老太說著,聲音又哽咽了,眼淚也掉了下來。
春桃掏出手絹給她奶擦淚,她自已的鼻子也酸酸的,眼淚溢滿眼眶。
她想不明白,自已從沒爭過啥、搶過啥,就想安安分分過日子,咋就總遇上這些糟心事呢?
之前的那些人情債已經壓得她喘不過氣了,這次的事,又添了一大堆。
她從小就不喜歡欠別人的,要是別人對她一分好,她總想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別人給她個芝麻,她恨不得還個西瓜。
可如今,她欠周志軍的,欠周志國兩口子的,還欠著村里人的情……
想起來心里就發沉,不是不想還,是覺得這輩子都還不完。
周大拿送來的錢,周志軍替她收著了,一厘都沒花,回來就全給她了。
春桃想著,村民們的情意她領了,錢不能收,于是就找周小偉把錢全退了。
沈老太止住淚,拉著春桃的手問,“你這手脖子還疼不?
可千萬別累著,要是好不利索,落下后遺癥就麻煩了!”
她嘴上這么說,心里也清楚,家里地里那么多活,哪能歇得進去?
“你嫂子懷著身子,家里的牲口、地里的活都指望不上她。
這油菜快熟了,麥子也黃梢了,那一攤子活也離不開俺……
你等著,等俺和你哥把家里的活忙得差不多了,就來幫你幾天……”
春桃知道娘家的情況,從來就沒指望過讓他們能來幫忙。
不過要是她哥真能來,總比外人強,至少不會對她有啥別的心思。
“沒事,俺這手脖子好得差不多了,不耽誤收莊稼!”
春桃有多難,沈老太心里最清楚。
守著個活不了也死不了的殘廢男人,家里家外全靠她一個小身板撐著,要不是周志軍他們幫忙,這個家早塌了。
沈老太這次來,打算去看看周大娘,也算她這個做奶的一點心意,沒忘了人家對孫女的好。
男人不中用,這日子比黃連還苦,不過能遇上周志軍這一家子好人,也算是春桃的福氣。
周大娘是春桃的干娘,她來看看周大娘,也算是跟周志軍走動走動,以后用著人家的地方多著呢!
聽說周志國兩口子也為春桃家忙前忙后,沈老太心里過意不去,也給他們帶了禮。
周志軍兄弟三個,要是去了周志國家,不去周志民家,實在說不過去,她也打算去周志民家坐坐。
都是春桃的干哥,說不定哪天就有用著人家的時候,做人不能眼皮子太淺,得往長遠看。
說了一會兒話,沈老太起身解開布包,從里面拿出三包紅糖、三包果子棍,還有一盒點心。
說道,“這些去看看你干娘和你那兩個嫂子。”
又低頭瞅著布包說,“里面還剩一包紅糖、一盒果子棍,留給你自已吃!”
春桃看著這些東西,知道她奶肯定沒少花錢。
她奶這么年紀了,還跑來看她,春桃心里又愧疚又難受。
“奶,俺不要,你拿回去給嫂子吃,她懷著孩子呢!”
“傻妮子,你啊,總是想著別人,就不想想自個!”沈老太嘆了口氣。
是啊,春桃從小就這樣,乖巧懂事,心眼實誠,處處為別人著想,可這樣的性格,注定要吃虧受委屈。
沈老太要去看周大娘是為了春桃。
去周志國家,也是替她還人情;連周志民家的禮都拿了,想得真是周到。
可春桃想起上次在瓜地的事,黃美麗肯定還記恨著她呢。
她怕她奶去了會聽到些不中聽的話,心里不免有點忐忑。
春桃從里屋拿出提籃,給周大娘拿的東西放在最上面,先去看她。
沈老太提著提籃子,春桃跟在后面,奶孫倆就出門了。
來到周大娘家大門口,看見她家大門鎖著。
后院的王嬸看見二人,就過來打招呼,說周大娘去地里了。
沈老太就把那包專門給周大娘的點心挪到提籃子下面,準備先去周志國和周志民家。
周志國家在村子中間,經過王青山家院子時,周招娣正靠在院外一棵老梧桐樹上嗑瓜子。
她看見春桃奶孫倆經過,翻了個白眼,還朝著地上啐一口黃痰,拿腳去踹在跟前的老母雞。
罵道,“你個賤貨,瞎轉悠啥!趕緊滾回家下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