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軍心里已經有了數,昨夜里春桃干噦的事被周招娣聽了去,這事十有八九就是她捅出去的。
周志軍攥緊拳頭,兩步跨到院里,正要開口,走在最前頭的大胡子卻搶先開口,“誰是周志軍?”
“俺就是周志軍!”周志軍臉上沒半點波瀾,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哦,你就是周志軍啊,”大胡子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囂張。
“有人舉報你和李春桃搞破鞋,還說李春桃已經懷上了……”
這話還沒落地,周志軍猛地一步跨到他跟前,高大的身影把大胡子罩得嚴嚴實實。
“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誰嚼的舌根,讓他站出來!”
大胡子被他這股子氣勢嚇得后退半步,臉上的囂張氣焰也減了大半,卻還是梗著脖子喊:
“你、你別耍橫!俺們是奉命辦事!
有人把狀紙遞到公社了,說你倆敗壞村風,搞破鞋還搞出娃來,俺們是來帶你們去公社說清楚的!”
他身后一個聯防隊員連忙跟著附和,聲音卻發顫 ,“就是!現在正是嚴打期間,光棍漢跟有夫之婦亂搞,罪加一等!”
周志軍的目光像冰刀子,狠狠刮過幾人的臉。攥緊的拳頭骨節泛白,發出“咔咔”的脆響。
“嚴打也得講證據!沒有證據,你們這就是造謠誣陷!”
大門口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都交頭接耳的議論著
“證據?把李春桃帶到公社衛生院一檢查,不就知道了?”
一個聯防隊員喊道,“她要是真懷了,那搞破鞋的事就是板上釘釘!要是沒懷,就還你倆清白,你敢不敢?”
周志軍心里咯噔一下,要是春桃真被他們揪去公社,萬一檢查出來懷孕了,那可就徹底完了!
他心虛歸心虛,臉上卻沒露半點,咬了咬后槽牙,沉聲反問,“中!那要是沒有呢?”
“沒有就還你倆清白!”聯防隊員想也沒想就接話。
周志軍伸手指著幾人,眼神冷冽如刀,“要是沒有,你們幾個,還有那無事生非、造謠誹謗的人,都得蹲大牢!”
幾人被他這股篤定的狠勁唬住了,面面相覷,心里都開始犯嘀咕。
院門口的人群里,周盼娣踮著腳尖往里張望,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想笑又不敢笑出聲。
昨兒夜里,周招娣從周志軍家離開后,沒回王家,而是回了娘家。
一進門就罵罵咧咧,“李春桃那個騷貨,真是不要臉到家了!居然懷了野種……”
周盼娣那會兒正坐在屋里犯愁呢。
她喜歡李明亮,可李明亮對李春桃有意思。
要想讓李明亮對李春桃死心,就得讓他看清李春桃的真面目,看清她就是個不要臉的破鞋!
她早就斷定周志軍和李春桃有私情,可一直抓不到證據,總不能平白無故在李明亮面前嚼舌根。
正愁著怎么找證據,就聽見周招娣這話,周盼娣的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她三步并作兩步從里屋跑出來,拽著周招娣的胳膊追問,“姐!你說的都是真的?你咋知道的?”
周招娣一屁股蹲在門檻上,捂著腮幫子齜牙咧嘴,“日他娘的……快給俺弄點淋墻土,俺這臉疼得鉆心!”
周盼娣湊近了才看見,周招娣臉上蹭破了皮。
連忙跑到院里,摳了一手窩淋墻土,胡亂往周招娣臉上、手上抹。
一邊抹一邊催,“姐,你快說,你咋知道李春桃懷孕了?”
“俺親耳聽見、親眼看見的!”周招娣疼得直抽氣。
“李春桃在院里干噦得厲害,那模樣,跟俺懷孩子一模一樣!”
周招娣把看見的、聽見的,一五一十全說了。
周盼娣聽完,心里樂開了花。現在正是嚴打風頭緊的時候,這事要是捅到公社聯防隊去,他們肯定管!
只要把李春桃揪到衛生院一查,要是真懷了,那就不只是名聲的事了,還得蹲號子!
到時候,李明亮肯定會徹底看清李春桃的真面目。
“姐!他們這也太不要臉了!”周盼娣攥緊拳頭,眼里閃著算計的光。
“俺這就給你寫個舉報材料,你拿著去公社聯防隊,一告一個準!”
周招娣心里恨得牙癢癢,巴不得立刻就去舉報,可轉念一想,又蔫了,她的把柄還攥在周志軍手里呢!
要是周志軍把她和張禿子的丑事抖摟出去,丟人是小,王青山肯定得跟她離婚!
她都四十歲的人了,再想嫁個王青山這樣年輕力壯的,比登天還難!
周招娣嘴上罵得兇,心里卻怕周志軍怕得要死,根本不敢去舉報。
“俺不去!”她把頭扭到一邊,悶聲說道。
“姐!”周盼娣急了,連激帶勸,“你眼睜睜看著他倆搞破鞋、懷野種,心里就好受?俺都替你憋屈得慌!”
任憑周盼娣砸說,周招娣都不愿意去舉報,只是嘴上罵得厲害。
周盼娣見她這樣,心里冷哼一聲,不去拉倒,她自已去!
要是這事屬實,周志軍和李春桃肯定得蹲大牢。
萬一李春桃沒懷孕,周志軍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把舉報的人揪出來算賬!周盼娣心里也發怵。
周盼娣眼珠一轉,寫一份匿名舉報信不就中了。
可再一想,要是不寫名字,她姐肯定也是周志軍的懷疑對象之一,順著她姐就能找到她。
周盼娣腦瓜子轉了一圈,計上心頭,趕緊寫了一封舉報信,并在落款處歪歪扭扭寫了別人的名字。
天還沒亮透,她就騎著自行車,摸黑趕到公社,把舉報信交給看門的老漢 ,讓他幫忙轉交給聯防隊。
沒想到聯防隊還挺重視的,這么快就來了!
李春桃要是真懷孕了,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就算沒懷,周志軍要找造謠誣陷的人算賬,也不會找到她頭上!
人群里的周盼娣看著院里的動靜,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笑。
聯防隊的人見周志軍是個硬茬子,誰也都不敢輕舉妄動,湊到一邊商量了半天。
最后,大胡子硬著頭皮走過來,強裝鎮定地開口,“中!就按你說的辦!”
周大娘站在一邊,心想,春桃十有八九是有了,但那孩子……是被王海超那幫畜生禍害出來的?
她剛才正要問問周志軍,王海超他們是不是真糟踐了春桃,可話還沒出口,這群龜孫就闖了進來。
周大娘心里一點都不慌,真要查出春桃懷孕,王海超他們的罪過就更大了,春桃是受害者,根本不會被定罪。
可她怕這事要是在村里、公社傳開,春桃以后還咋做人?
她想阻攔,可又怕越是阻攔,這群人越認定他們心里有鬼。思來想去,索性就順著他們的意思來。
周大娘走到幾人跟前,冰冷的目光刮過每一個人,厲聲喝道 ,“你們這些人,不調查清楚就上門敗壞俺的名聲,遲早得蹲大牢!”
一個年輕的聯防隊員冷笑一聲,“少廢話!李春桃人呢?趕緊跟俺們走!”
東屋里,春桃早就被外面的吵嚷聲驚醒了。
周志軍和聯防隊員的對話,一字一句都像針似的扎進她耳朵里。恐懼像洪水般將她淹沒。
吃苦受累她不怕,就怕成為人人唾棄的破鞋。與其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不如一死了之!
就像臭妮一樣,死了,啥都沒有了,很快就會被所有人忘掉,被這個世界忘掉。
她用盡全身力氣從床上爬起來,把床單撕成幾條系在一起。
又搬來一張高板凳,顫巍巍地站上去,把床單的一頭牢牢系在了房梁上。
她回頭望了一眼里間門,眼里最后一點光徹底熄滅了。
床單套在了脖子上,緩緩閉上眼睛,冰冷的淚水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