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偉停住腳步,“大娘!有事?”
“春桃這閨女命苦,糟心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快把人壓得活不下去了。
您人脈廣,救救這閨女,讓她早日脫離苦海……”
周大娘本想把春桃懷孕的事告訴吳明偉,好讓王海超他們罪加一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事兒關系春桃的名譽,能瞞一天是一天。
她心里已有打算,先趕緊把婚離了,再尋個穩(wěn)妥的地方,悄悄把這事兒處理掉。
往后再給春桃物色個踏實本分的婆家,讓這苦命閨女也能過上幾天正常人的日子。
“大娘,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就王結實犯的這些渾事,這婚指定能離成!”
“吳所長,太謝謝您了!”周大娘聲音發(fā)顫,雙手緊緊攥住吳明偉的手。
吳明偉趕回公社,立刻打電話聯(lián)系上法院負責離婚案件的工作人員,將王結實的種種劣跡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明白。
春桃多次被他陷害,兩人之間早就沒了半點情分,這婚要是不離,往后更是禍患無窮!
負責案子的王法官聽完吳明偉的陳述,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時候法院辦案講究個快準狠,尤其碰上這種沾著劣跡的案子,更是半點不含糊。
現(xiàn)在正值嚴打期間,這起離婚案情況特殊,王法官當即決定特事特辦。
第二天前半晌,王法官就帶著書記員,還有公社的司法助理,幾人一塊來到王家寨。
他們沒去大隊部,而是直接在村頭老槐樹的樹蔭下,就地開起了簡易法庭。
村里的老少爺們聽說要審王結實和春桃的離婚案,跟趕會看戲一樣興奮。
一個個搬著小板凳、拿著扇子就涌了過來,很快樹蔭下就坐滿了人。
春桃身子弱,經(jīng)不起折騰,周大娘便讓她待在屋里。
又怕她再尋短見,就交代周紅霞寸步不離的看著,她去替春桃出面作證。
周大娘紅著眼眶,把王結實新婚夜私奔、借種生子、還有攛掇王?;⑿值軅z貼大字報誣陷春桃的腌臜事,一件件都說了出來。
周志國的媳婦王海英也跟著附和,說春桃這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書記員拿著紙筆唰唰地記著,王法官的臉色卻越聽越陰沉。
按規(guī)矩,離婚案得先調(diào)解,公社的司法助理已經(jīng)調(diào)解一次了,王結實不同意離婚。
昨個替法院來調(diào)解,本來想讓兩個人坐在一起,說個明明白白的,可春桃又出事了。
春桃這邊受了天大的委屈,王結實也沒有到場,沒法調(diào)解。
王法官扭頭問旁邊的周大拿,“王結實人呢?”
周大拿早就打發(fā)人去喊了,這都開庭半天了還不見人影,他趕緊對王法官賠著笑臉解釋。
又朝兩個小隊長使眼色,“你倆,趕緊再去一趟,拖也得把人給俺拖來!”
沒過一會兒,兩個人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說王結實家一個人都沒有。
周大拿心里清楚得很,“就他,能跑到哪去?肯定在家里藏著呢,再去找!”
王法官抬手攔住了,“被告人王結實,品行惡劣,屢教不改,嚴重侵害配偶合法權益。
且因強迫婦女罪、流氓罪,誹謗罪正處于監(jiān)外執(zhí)行期間。
現(xiàn)經(jīng)調(diào)查,雙方感情確已破裂,無任何和好可能。
依照現(xiàn)行規(guī)定,即便被告人拒不到場,本院當庭判決二人離婚!”
王法官這話一出,底下圍觀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在那個年代,離婚可是天大的新鮮事,更是件讓人戳脊梁骨的丟人現(xiàn)眼事。
誰也沒想到,這種事竟會發(fā)生在王家寨,更沒想到要離婚的,還是平日里說話都不敢大聲的李春桃。
一個如此懦弱的女人,居然真的把婚離成了,大家伙兒都覺得跟做夢似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書記員手腳麻利地寫好判決書,王法官接過筆,簽上了自已的名字。
又扭頭對周大拿說,“把判決書送去給王結實簽字畫押。
他要是耍賴不簽,這判決照樣生效!”
王法官又看向周大娘,語氣緩和了幾分,“大娘,李春桃要是往后有啥難處,就讓她直接來縣城法院找我。
如今是法治社會,我就不信,還治不了這些歪風邪氣!”
“法官大人,您就是青天大老爺啊……可得為俺們做主啊!”
王法官剛站起身準備走,劉翠蘭突然披頭散發(fā)地從人群里沖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得像剛從面缸里爬出來,一頭扎過去抱住王法官的腿。
“俺死得早啊,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可咋活啊……
俺大閨女王蘭花,給俺兒子換了個媳婦,本想著過個人家,可周志軍那孬孫勾引俺兒媳,還攛掇她離婚!
青天大老爺,您可得給俺做主啊,要不俺在地下也不安生啊……”
劉翠蘭的聲音沒了平日里的尖銳,反而沙啞粗糲。說出的話,像是死了四五年的王老憨。
圍觀的村民們都驚得瞪大了眼,一個個像是大白天見了鬼似的。
劉翠蘭這潑婦,平日里裝神弄鬼的事沒少干。
周大拿又氣又急,當即大喝一聲,“劉翠蘭!趕緊放手!別在這兒裝神弄鬼,嚇唬誰呢!”
他一邊說,一邊給旁邊兩個小隊長使了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立刻上前去扯劉翠蘭。
劉翠蘭死活不肯放手,哭聲凄厲瘆人,“俺是王老憨啊!一輩子老老實實做人,沒想到死了之后,你們竟這樣欺負俺的孤兒寡母……”
她死死拽著王法官的褲腿不放,王法官又尷尬又惱火,氣得嘴唇直哆嗦,“你……你有啥話好好說,先松開!”
劉翠蘭突然收住哭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王法官,“青天大老爺,俺有冤屈!俺要申冤!”
“周志軍把俺兒媳睡了,還懷上了野種!法官大人,您可千萬不能被他們騙了啊……”
周大娘站在一旁,氣得臉色鐵青,指著劉翠蘭喊,“你給俺住嘴!俺家志軍一向光明磊落,你別紅口白牙地誣陷好人!”
“老嫂子,俺是王老憨,不是劉翠蘭!”
劉翠蘭梗著脖子嚷道,“俺的魂魄在這村子里飄了四五年,啥齷齪事沒看見?
他倆啥時候、啥地方搞的破鞋,俺看得一清二楚!”
“呸!”周大娘狠狠啐了一口,“劉翠蘭,你少在俺老婆子面前裝神弄鬼!
俺告訴你,你要是不想去拘留所里陪王海超,就趕緊閉上你的臭嘴!”
“老嫂子,俺真是老憨啊……”
周大娘厲聲打斷她的話,“不管你是老憨還是老能,再敢胡說八道,可別怪俺不客氣!”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突然從大路上傳來。
眾人紛紛抬頭望去,就看見周志軍蹬著自行車沖在最前頭,后面跟著幾個聯(lián)防隊員,兩人一輛車,歪歪扭扭地往這邊來了。
劉翠蘭瞥了一眼,繼續(xù)哭嚎,“俺是王老憨?。“乘啦活堪。∏笄嗵齑罄蠣斀o俺做主??!”
周志軍的自行車在路邊穩(wěn)穩(wěn)停住,他沒下車,兩條長腿支在地上,突然沉聲喊了一句,“劉翠蘭!”
這一聲喊,震得人耳膜發(fā)疼。
劉翠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哭嚎聲卡在了喉嚨。
村民們的議論聲也瞬間消失,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周志軍和他身后的聯(lián)防隊員。
周志軍的目光從劉翠蘭身上移開,轉(zhuǎn)向旁邊的聯(lián)防隊員,沉聲道,“她就是你們要找的人?!?/p>
幾個聯(lián)防隊員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架起劉翠蘭的胳膊,拿出繩子把她的雙手綁在了身后。
“劉翠蘭,你誣陷他人、造謠誹謗,蓄意陷害李春桃,已經(jīng)構成誹謗罪!跟我們走一趟吧!”
劉翠蘭這下再也不說自已是王老憨了,扯著嗓子大喊,“俺沒有!俺啥時候誣陷她了?俺剛才說的都是實話!”
“你給聯(lián)防隊寫的舉報信,我們已經(jīng)查實,內(nèi)容全是捏造!”
劉翠蘭一下子就懵了,癱在地上動彈不得。她大字不識一個,哪里會寫啥舉報信?
人群里,周盼娣的臉色白了又白,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劉翠蘭身上,悄悄擠出人群,一溜煙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