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圍場林中,陽光透過密集的枝椏,在地上投射出一片又一片光斑,空氣里彌漫著草葉與泥土的味道。
來試獵的人,步伐匆匆地穿梭在林中,尋找著獵物。
江明棠也是如此。
此時她背著箭囊,手持長弓,踩過草木,步伐穩健地往前行去。
她的臉色看起來,十分平靜。
但此時的元寶,卻有些瑟瑟發抖。
從它跟宿主綁定以來,她一直都是很平和,溫柔的模樣。
即使被人挑釁,反擊回去時,其實都沒動多少怒。
這是它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宿主生氣有多可怕。
她甚至于一句話都沒說,氣氛就壓抑到了極點。
連它這個系統,都覺得害怕。
良久,它才終于鼓起勇氣:“宿……宿主。”
“嗯?”
元寶弱弱地說道:“祁晏清,他哭得很厲害,聽上去怪可憐的。”
“哦。”
江明棠應了一聲,將箭囊里抽出來羽箭搭在弦上,利落射出,再次獵中只野雉。
因為太過用力,箭頭帶著野雉一起,深深扎進枝干里。
望著那只獵物,她一字一頓地開口,眸中帶著冷靜的殺意。
“我剛才也很可憐,比他更想哭。”
只差一點,秦照野就會死。
當初系統綁定她的時候說過,她要在這個世界掙夠一萬積分,才能兌換重生回現代的機會,才能拿到百億補貼。
任務目標人數,是有限的。
秦照野死了,五個億就會打水漂。
江明棠很生氣,非常生氣。
她為什么辛辛苦苦地,去做任務?
是為了重生回到現代,拿百億補貼,這是她的底線。
結果因為祁晏清的失控,她差點就白費了功夫!
她絕對不能接受。
“我已經明確告訴他好多次了,我是喜歡他的,但永遠不會嫁給他。”
江明棠輕勾著弓弦調整:“是他自已想不明白。”
在這點上,江時序跟慕觀瀾,還有秦照野,就比他識趣很多。
所以,她愿意寵著他們。
當然,她知道每個人的成長環境不同,造就的性格也不同。
慕觀瀾跟秦照野,都有很深的童年創傷,所以他們心底永遠有一份自卑在。
因此他們能強行讓自已接受,要跟別人分享她的事。
江時序就比較難接受。
所以他之前一反冷肅常態,屢次失控,對所有情敵橫眉冷對,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
但由于他們之間,曾經有過兄妹關系在,所以他處于道德劣勢當中,被禮教束縛。
再加上他不想失去她,只能妥協。
祁晏清就不一樣了。
因為一直處在云端,他既不缺愛,也不內耗,反而最會外耗別人,是典型的自我高配得感人格。
道德禮教對他來說,更是純狗屁。
江明棠清楚地知道,要他接受這件事,很難很難。
所以她也沒有逼他,給足了他思考的空間。
擊掌決裂也好,視若無睹也罷,都是祁晏清親口提的。
她尊重他的決定。
不愿意低頭,那就自已受著。
江明棠語調緩沉:“元寶,你要牢記咱們的目標是什么,不要隨便心疼看不清形勢的男人。”
“有這功夫,多心疼下自已,你想想任務完成不了,咱們可是會一起死在這里的,你能接受嗎?”
元寶:“……”
它當然是想幫宿主拿到百億補貼,然后回時空管理局,成為王牌系統的。
可如果萬分不幸,任務真的失敗了,最后是跟宿主死在一起的話,它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當然了,它知道這話肯定不能說。
不吉利。
而且,宿主會更加不開心。
所以元寶鄭重地開口:“加油宿主,我們一定會圓滿完成任務,一起回去的!”
江明棠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才對嘛。
這才是她的好元寶。
今天只是來試獵的,所以在又獵了只兔子后,江明棠喚來了離她不遠的秦照野,理直氣壯地讓他提著獵物。
秦照野任勞任怨,提著兩只兔子,三只野雉,跟在她身邊,一起往回走。
邊走還在邊聊,該怎么處理這些獵物。
是烤呢,還是燉呢。
最后江明棠決定,兔紅燒,雞燉湯。
得知秦照野居然會做飯,她嬌聲道:“秦照野,我想嘗嘗你的手藝,可以嘛。”
對她的要求,秦照野從來不會拒絕:“那我現在就回去備飯,晚膳的時候,湯也差不多燉好了,再讓人給你送來,好不好?”
江明棠卻道:“不能你親自送過來嗎?”
秦照野默了一會兒,低聲開口:“我想送,但還是算了。”
“為什么?”
“那時候天都快黑了,我過去找你,不太好。”
今天跟江明棠出現在圍場的時候,秦照野就察覺到了,有許多人在關注著他們。
白日里,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在一處還沒什么。
若是夜間去,讓人見著了,對她不好。
所以,秦照野決定讓下仆代送過來。
見他堅持,江明棠也不勉強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出密林時,圍場里已經沒多少人了,江明棠告知秦照野自已一貫的口味后,便各自回了住處。
走出圍場沒多久,江明棠就看到了祁晏清。
他的身上沾了草葉,卻也沒空拂去,一向挺得筆直的脊梁,此時也軟塌了下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一副空殼。
連看向她的眸子,都充斥著黯然,再不復從前的光亮與璀璨。
江明棠的目光,并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她不過掠過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仿佛路邊站著的,不是靖國公府世子,而是一塊石頭。
那淡漠的眼神,讓祁晏清本就破碎的心,更添一層刺痛。
擊掌決裂,視若無睹。
話是他說出口的,可真正做到這點的,卻是她。
想到這里,他方才止住的痛意,又開始涌上心頭。
祁晏清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回到住處,快要進門時,才快步上去,站在了她的面前,直直地看著她。
他想說些什么。
可是,他竟然不知道要說什么。
最能言善辯之人,在這一刻寂靜無聲。
千言萬語哽在心口,卻只能化作壓抑的呼吸,與泛紅眼眶中,竭力忍著的眼淚。
被擋了路,江明棠也沒有吭聲,更不曾看他,只抬步往旁邊走,將其繞過。
然而祁晏清再度擋住。
她立刻又換了個方向。
他也挪動,緊緊跟上。
如此反復幾回,江明棠終于抬眸,將幽靜的目光,落在了他臉上。
她的聲音很穩,幾乎沒什么起伏。
“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