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觀瀾也沒想到,會在這里,在此時碰見遲鶴酒。
他對藥王谷的人,一向深惡痛絕。
因為數年前慕觀瀾的師父,與人交手后重傷,他前去藥王谷求診,說愿意出黃金萬兩,再奉上一切交換。
當時的藥王谷谷主,還是遲鶴酒的師父。
他仗著谷中迷陣重重的庇佑,說什么心情不好,拒不出診。
慕觀瀾沒了法子,只能自已以心血煉蠱救人。
可還沒等他煉出蠱王來,師父就過世了。
而藥王谷的谷主,轉頭卻又因為情債,去救了傷他師父的人。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加起來,令慕觀瀾幾欲癲狂。
遷怒陸淮川的同時,他并不打算放過藥王谷,當即就吩咐千機閣的暗探,對藥王谷中人格殺勿論。
與此同時,還在江湖上下了追殺令。
“誰能取藥王谷谷主的狗命,就可以在千機閣,領到萬金的賞錢!”
“并且此后,千機閣終生為其提供庇護跟免費情報!”
在這般豐厚的懸賞下,許多人都蠢蠢欲動。
只是可惜,藥王谷的谷主雖然不善武功,卻對毒藥很是精通,身上常年攜帶著各種毒粉。
只需要在對戰時撒出一把,就足以讓敵人在瞬間麻痹,無力動手。
而且他醫術高強,有人還指著他救命,自然多加保護。
那些意圖殺了他去千機閣領賞的人,一時間竟無計可施。
最后,還是慕觀瀾想到了辦法。
他沒去抓谷主,但是抓了他最新戀上的情人,用她的性命威脅他自投羅網。
彼時的遲鶴酒,勸了自家師父整整兩天。
谷主完全聽不進去:“可是鶴酒,那可是你師娘啊,她因我遭難,我若是不去救她,哪里對得起她的一片深情呢?”
遲鶴酒毫不留情地說道:“師父,算上這位,我已經有十七位師娘了。”
“你一個月內就能給我換兩位師娘,又何必為這個馬上要被你拋棄的十七號師娘,丟掉性命呢?”
“而且這時候你不去,慕觀瀾還有可能會放了她,但你要是去了,以他的性子,你們兩個都得死。”
反正以自家師父處對象的速度,馬上就會出現第十八號師娘了。
到時候慕觀瀾見這樣根本威脅不了師父,自然就會把人放了,再去抓十八號師娘。
不過那時候,他師父應該又會有十九號師娘。
按這個換人速度,慕觀瀾根本拿他沒辦法的。
遲鶴酒說的完完全全是真心話,然而谷主不聽他的。
他果斷去了,單刀赴會,還向她表白。
“哪怕是今日會跟你死在一起,我也心甘情愿!”
這一番英雄救美的壯舉,把遲鶴酒的第十七號師娘感動得不得了。
她聲淚俱下地求慕觀瀾放過谷主,自已愿意以命換命。
結果,慕觀瀾不出所料地陰惻惻一笑。
“老子面前輪不到你討價還價,今天你們兩個都得死在這!”
不過好在谷主做了萬全準備,雖然受了傷,但還是功成身退,帶著情人逃回了藥王谷。
期間,遲鶴酒目睹了師父跟十七號師娘各種你儂我儂。
見對方儼然一副藥王谷女主人的姿態,他忍不住嘆氣,已經預料到了結局。
果不其然,等師父的傷好了以后,他向這位曾經愿意生死與共的情人,提出了分手。
對方當然不愿意了。
但架不住谷主鐵了心要同她分開,并開始拒而不見,最終還是一拍兩散。
遲鶴酒對于自家師父,傷心了不到半天,就準備要出谷游歷(實則是尋找下一位心上人)的行為,習以為常。
他甚至于還勸了一番,守在谷口不愿意離去的十七號師娘,但對方仍舊抱有一絲期望。
直到半個月后,她親眼看見谷主與另一個女子十指緊扣,還把人帶回藥王谷,才終于死心離去。
剛開始,遲鶴酒對第十八號師娘的態度,跟前面那些沒區別。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自已小看了這位笑起來格外溫柔,連句重話都不會說的女子。
在約莫兩個月后,自家師父同她提出要分開時,她垂淚半晌,最后終于答應。
臨別前還在囑咐谷主,要好好照顧自已,然后才翩然離去。
往日谷主那些情債,哪一個走的時候,不是對他又罵又打?
只有這個待他溫柔小意不說,還一句譴責之語都沒有,句句都是對他的關切。
這讓他頗為愧疚。
當然谷主也依舊只愧疚了半天,就又出門游歷去了。
再然后,他就翻車了。
遲鶴酒的第十八號師娘,聯合了前面的十七位姐妹,以及谷主的一些露水情緣,一起攔路把他給宰了。
并且事后還去千機閣領了賞金,一起瓜分。
等谷主的遺體被眾位情人送回藥王谷時,遲鶴酒人都傻了。
他看著被砍成了十八截,又重新縫好的師父,以及哭天喊地、萬分悲戚,卻還不忘爭誰來燒頭香的眾位師娘們,沉默了好久。
從師父的慘案中,遲鶴酒成功悟出一個真理。
那就是:牡丹花下真的會死,只有單身能保平安!
然而即便遲鶴酒主動選擇單身,避開了向他涌來的各個情債,但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他繼任藥王谷谷主沒多久,就差點被千機閣的暗探砍成臊子。
再一打探,才知道慕觀瀾不只是要殺他師父,而是要滅門,讓藥王谷自此從世上消失。
這么多年遲鶴酒走到哪里,千機閣的人就追殺到哪里。
好在他那些師娘們還念著點舊情,保了他不少次,他才能存活至今。
不過當初他跟阿笙從靖國公府離開的時候,就撞上了千機閣的殺手,還被對方搶走了包裹。
那里面放著出京文書,所以他才不得不留在這里,一邊躲著追殺,一邊尋找出京的機會。
之前遲鶴酒見過慕觀瀾的真面目,可眼下他還戴著人皮面具,又搖身一變,成了京中的王公貴族,他當然認不出來。
但是,遲鶴酒知道這個名字啊!
原本他過了許久的安生日子,都沒被千機閣找上門,還以為自已藏的很好呢。
結果沒想到今天,居然跟要殺他和阿笙的頭號仇家,撞了個正著。
這一刻,遲鶴酒人都麻了。
江明棠早就通過元寶,知道了他們之間的糾葛。
但她肯定不會表露出來,只是頗有些驚訝地問道:“你們兩個認識嗎?”
慕觀瀾先開口了。
“從前我流落江湖時,聽說過藥王谷遲神醫的大名,算是認識。”
“只是不知道,遲神醫分明不缺銀錢,也并非是愿意被京中的禮教規矩束縛之人,又為何會去了威遠侯府當府醫呢?”
說這話時,慕觀瀾的眼神銳利而又防備。
他想起云氏管家說過,那要殺威遠侯的人就是他找來的。
遲鶴酒跟他也有仇。
所以他懷疑,這人是被云氏故意送到威遠侯府的,意圖借此對江明棠不利,逼他回西楚。
否則憑遲鶴酒的醫術,即便去做太醫也是綽綽有余。
又怎么會甘心留在侯府,做一個小小府醫?
遲鶴酒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江明棠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將二人的相遇,后續,以及他為何會留在府中之事說得清楚明白。
但據慕觀瀾所知,遲鶴酒行事隨意,并不是能夠輕易被拿捏的人。
否則的話,他也不能在繼承了前任谷主看心情出診的規矩后,還能在江湖里混得風生水起,至今仍舊好好活在世上。
所以他依然懷疑,他是云氏管家派來的人。
與江明棠還有江榮文的相遇,也是故意為之。
不然的話,他怎么能那么精準地把攤子,擺在這姐弟倆面前?
再加上有舊仇在前,慕觀瀾恨不得現在就把人給宰了,除掉這個威脅。
可是棠棠又說,他是來為老夫人調理身體的。
身為棠棠最寵愛的人,她的祖母,自然就是他的祖母。
所以思索片刻后,慕觀瀾暫且忍下了殺意,掩去了二人之間的舊情。
等以后有機會,再對付他也不遲。
而這一點,被遲鶴酒敏銳地察覺了出來。
面對來自慕觀瀾不加掩飾的威脅,他幾乎是瞬間意識到,江明棠會是他跟徒弟的保命符!
因此在去濟善堂的路上,遲鶴酒盡量遠離慕觀瀾,努力讓自已多靠近江明棠一點。
但他卻沒想到自已的這個舉動,更引起了慕觀瀾的不爽。
根據千機閣的情報來看,遲鶴酒這么多年,都沒跟什么女子傳出什么風月軼聞,看上去無欲無求。
可藥王谷的上一任谷主,是個情圣。
有那樣風流的師父,徒弟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搞不好遲鶴酒會借著這次跟云氏管家聯合的機會,對他的棠棠下手!
思及此處,慕觀瀾方才壓下的殺心,又涌動了起來。
等到了濟善堂前的小巷子,見遲鶴酒居然想背江明棠過去,慕觀瀾毫不客氣地動手,一把將他給推搡開了。
“領路就領路,少趁機占便宜!”
遲鶴酒:“?”
他倍覺冤枉。
自已哪里想占便宜了?
還不是江明棠先看了他一眼,他以為是又要他背她過去,才上前去的。
但面對來者不善的慕觀瀾,遲鶴酒知道,自已解釋了他也不會聽。
于是只能站到一旁,看著他背江明棠過去。
到了濟善堂門口,見慕觀瀾撒嬌似沖江明棠邀功,遲鶴酒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由腹誹。
江姑娘果然恐怖如斯,連陰險狡詐的千機閣閣主到了她面前,都成了賣乖的綿羊。
這手段比起他師父,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明棠已經進了院子,遲鶴酒剛要跟上,卻被慕觀瀾擋住了去路。
“遲神醫,聊聊?”
遲鶴酒嘆了口氣,將買來的吃食交給幾個好奇看著慕觀瀾的孩子,讓他們先去吃飯后,跟著他走到了一旁。
“慕閣主,你想說什么?”
見四下無人,慕觀瀾也就不再裝了,臉色陰狠而又幽冷。
“聽著遲鶴酒,我不知道你跟云氏的那個老東西達成了什么合作,才會刻意留在威遠侯府。”
“但你要是敢對棠棠有非分之想,還沖她下手,我必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對于他這一番話,遲鶴酒只覺得莫名其妙,根本聽不懂。
什么云氏老東西,他根本不認識啊。
但他聽明白了慕觀瀾后面的那句話,一時間哭笑不得。
“慕閣主,你誤會了。”
“我與江姑娘只不過是萍水相逢,又是云泥之別,怎么敢對她心生妄念呢?”
他跟師父可不是一類人。
遲鶴酒一臉認真:“等過段時間,我調理好江老夫人的身體,就會離開京城,從此也不會再踏進來一步。”
“所以慕閣主,你大可放寬心,我是絕不會喜歡江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