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通心意之后,即便最終的目的地依舊是萬劍山莊的方向,然而黎玄卻有意無意地放緩了行路的速度。
從前那種恨不得日行千里的急迫感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再催促馬兒快跑,反而常常會在風景秀麗之處停下,或是陪著云微在溪邊散步,或是為她在山間采擷一捧鮮艷的花朵。
這繾綣的慢行,一是想和云微多一些這樣只有他們二人的相處時日,二則是因為他派去調查瑤念蹤跡的密信至今還沒有收到回信。
他起碼要等到那邊傳來確切的消息,確保孟昀崢與瑤念提前相識,他才能安心帶著云微出現在萬劍山莊。
只有這樣,才能做到真正的萬無一失。
不過,他倒是提前寫了一封長信送到了自已父親手上,信中坦白了他與云微之間的一切,并說處理完這件事兩人便會回到神機閣成婚。
這一日傍晚,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他們抵達了一處名為三岔鎮(zhèn)的小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旁零星散落著幾家鋪子,唯一像樣的一家客棧孤零零地立在街口。
黎玄將馬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客棧門口,率先跳下車。隨即轉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著云微下馬車,他的手掌穩(wěn)穩(wěn)地托住她的手臂,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視不言而喻。
云微今日戴著一頂白色的帷帽,輕薄的紗幔垂下,遮住了她那足以傾倒眾生的容顏,只在微風拂過時隱約透出秀美的輪廓和一截雪白精致的下頜。
即便如此,她那婀娜有致的身段以及行走間那蓮步輕移的倩影,依舊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當他們二人并肩走進客棧時,大堂里原本還算嘈雜的喧嘩聲驟然靜了靜。
正在柜臺后低頭撥弄著算盤的掌柜感覺到氣氛的異常,不由得抬起頭來。只一眼,他那雙被迎來送往磨平了棱角的眼睛都忍不住為之一亮。
好一對璧人!
男的高大挺拔,肩寬腰窄,一身簡單的勁裝也難掩其卓然不凡的氣度,眉目冷峻。而他身邊的女子雖然帶著帷帽看不真切面容,但那一層薄薄的輕紗之下,隱約也能窺見幾分驚心動魄的美。
光是那窈窕的身姿和如雪的肌膚便足以斷定,這絕對是一位世間罕見的絕色美人。
客棧里的聲音只靜了短短一瞬,便又重新響了起來,只是那再度響起的談話聲卻明顯帶上了幾分心不在焉和刻意為之。
好幾桌正在吃飯喝酒的江湖漢子都在不著痕跡地互相使著眼色,一道道或算計或驚艷的目光隱晦地在那兩個引人注目的身影上逡巡。
黎玄何等敏銳,他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這些混雜著不善的視線。
他眉頭微微一皺,冷冽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與他對上視線的人無不心中一凜,連忙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去,大聲地劃拳喝酒,裝作正在吃飯談話的樣子。
“兩位客官,是打尖還是……”掌柜的話還沒問出口,黎玄便已走到了柜臺前。
他沒有多余的廢話,直接從懷中取出一錠分量不小的銀子放在了柜臺上。
“兩間上房。”
掌柜的臉上立刻堆起為難的笑容,他拿起那沉甸甸的銀子,又小心翼翼地推了回去一半,苦著臉道:“這位客官,實在是不巧。小店內……上房只剩下一間了。”
黎玄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其他房間呢?”
“其他的……也都滿了。”掌柜說到這里,就連他自已都覺得有些稀奇。
他們這三岔鎮(zhèn)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平日里客棧能住滿一半就該燒高香了,沒想到今天居然會客滿,怪事一樁。
掌柜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些裝模作樣實則豎著耳朵的江湖人,又看了一眼黎玄背上那把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長劍,心中忽然了然了幾分。
最近這幾天住進來的,好像都是些帶著刀劍的江湖人啊,這是要去什么地方途徑他們這兒吧。
聽到掌柜這話,黎玄下意識地朝身側的云微看了一眼。
云微輕輕地對他點了點頭。
黎玄的心瞬間漏跳了一拍,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從胸口涌向臉頰,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猛地轉回頭對著掌柜,清了清嗓子,聲音里帶著一絲輕微的窘迫與不自然。
“那……便一間房吧。”
此話一出,大堂里那些看似在喝酒劃拳實則豎著耳朵偷聽的江湖人,頓時傻眼了,連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看著那對男女在小二的引領下相攜上樓之后,他們面面相覷。
其中一桌一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漢子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他瞪大了眼睛,用氣聲對同伴說道:“我沒聽錯吧?一間房?他們……他們住一間房?”
坐在他對面的瘦高個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困惑與震驚。
“這怎么回事?不是說這女人是萬劍山莊少莊主孟昀崢的未婚妻嗎?黎玄只是負責護送她的。這……這怎么護送到一間房里去了?這算怎么回事?”
另一人也湊了過來,壓著嗓子,難掩興奮地低聲道:“是啊!圣女非說要這個女人的命,我們都以為是個多難的任務,畢竟有黎玄這個煞星在她身邊,上次雁鳴山道上的弟兄們可都被他一個人殺了個精光!”
“可現在這算什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要是傳到萬劍山莊孟少莊主的耳朵里……嘖嘖,這頂綠帽子,可真是戴得嚴嚴實實啊!”
另一桌一個賊眉鼠眼的漢子也湊了過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雙小眼睛里閃著貪婪的光,嘖嘖有聲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這么個美人兒!光看那身段就知道帷帽底下是何等的國色天香。偏偏命不好,得罪了咱們圣女,注定是個短命的。要不是......”
他話未說完,旁邊的同伴立刻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打斷了他。
“收起你那點齷齪心思吧!還想著占便宜?圣女這回可是發(fā)了死話,要是這女人死不了,咱們一個都別想活著回去交差!”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讓那賊眉鼠眼的漢子瞬間打了個哆嗦,悻悻地閉上了嘴。
氣氛頓時又凝重了幾分。
有人抱怨道:“不是說好等兩人分開再動手嗎?這下他們住一塊兒了,黎玄寸步不離,我們還怎么下手?”
立刻有人奇怪:“等等,你們沒發(fā)現嗎?這客棧除了他們倆,好像都是我們的人?咱們幾撥人馬竟然把這客棧都快住滿了?”
“管他呢!”刀疤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不耐煩,他將碗里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碗砸在桌上,“反正我們的任務是殺了那個女人。黎玄總有顧不到的時候。等到了夜里,我們這么多人,還怕沒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