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退位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但若是細細想來,似乎也并沒有那么讓人意外。
畢竟如今這位皇帝的皇位并不是靠自己得來的,而是源于一場意外。
所以,他的行事作風和以往那些把皇位看得比命還重的皇帝真的很不一樣。
別的皇帝矜矜業業,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兩半用。
白天上朝,晚上還要點燈熬油地批閱奏折到深夜,頭發都要熬白幾根。
可如今這位呢?
他在高位上倒是坐得穩穩當當,卻是像個監工一樣看著底下的大臣們忙得團團轉。
別的皇帝閑暇之余不是去后宮雨露均沾,便是修身養性,看書練字,研究治國之道。
而如今這位皇帝每日里都很空閑,卻只顧著享樂。
可你要說他是個昏君吧,那也不是。
若論起手段來那也是格外的心狠手辣,不過那也只是在剛開始的時候。
等皇位一坐穩,這位皇帝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所以當他在早朝上突然宣布退位,要把皇位傳給的宗室子弟時,大臣們雖然震驚,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大家心里都清楚這位皇帝說一不二,他既然做了決定,那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
于是眾臣只是象征性地跪地挽留了幾句,便順水推舟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挑好了人選,楚宴便是一刻也不想多留。
蘇元德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拿著馬鞭,充當起了車夫,身邊則是幾個暗衛做尋常護衛打扮。
馬車內部的空間極大,一半是寬大的軟塌,上面鋪滿了柔軟的毯子和錦緞軟枕。旁邊是一張固定好的紫檀木小桌,上面擺滿了時令水果和精致的點心。
楚宴毫無形象地半躺在軟塌上,手里拿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隨手往上一拋,然后用嘴接住。
偶爾一陣風吹過,掀起車窗上的簾子。楚宴一抬眼便能見到外面的景色。
楚宴便又坐直了身子,扒著窗戶朝外看,眼中滿是新奇。
外面的風景果然是和宮里不一樣的。
他在心里默默想著。
甚至覺得哪怕是一棵歪脖子樹,看著也比御花園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名貴花木要順眼得多。
看著看著,外面傳來了蘇元德的絮叨聲。
“陛下,您說您這是何必呢?這宮里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您非要跑出來遭這份罪?!?/p>
蘇元德一邊趕著車,一邊忍不住吐槽。
楚宴皺了皺眉,有點不耐煩了:“放肆!朕……”
話剛出口,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皇帝了。
于是他立馬改口,“老爺做事還需要你管?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或者不想伺候了,現在就滾回宮去!”
蘇元德一聽這話,立馬閉嘴了,縮了縮脖子。
他愿意跟著楚宴出來,一方面是因為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早已習慣了伺候這位爺。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覺得楚宴雖然脾氣怪了點,但其實挺好伺候的。
要是繼續待在宮里,誰知道那個新登基的皇帝脾氣怎么樣?
萬一是個心眼小的或者是個喜歡折騰人的,那他這個前皇帝的大總管日子肯定不好過。
他好不容易在這深宮里摸爬滾打活了這么久,還當上了內務總管,享受了榮華富貴,這之后要是再死了,那也太不劃算了。
所以當楚宴說要離開宮里去游山玩水的時候,蘇元德二話不說就收拾包袱跟著了。
有錢花,有護衛保護,還是伺候熟悉的主子,這事兒怎么看都比留在宮里那個是非之地要強得多。
見蘇元德老實了,楚宴滿意地哼了一聲,又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
“記住了,以后在外面不許喊陛下,也不許喊皇上。要記得喊我老爺。”
“是是是,老爺,老奴記下了?!碧K元德連忙應道。
楚宴此時二十五歲,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面容俊朗,氣質尊貴。
充其量在外人看來也應該是個風流倜儻的富家少爺,或者是個年輕有為的權貴。喊老爺,多少顯得有些把他喊老了。
但楚宴卻覺得少爺這個稱呼不好聽,甚至有些刺耳。
少爺?那意味著上頭還得有個老爺壓著。
他一想到那個先帝那個活著跟死了差不多,死了跟活著也沒啥兩樣的便宜老爹,心里就一陣膩歪。
要是他在外頭被人喊少爺,別人問起家里人,他連提起那個老鬼都嫌晦氣。
所以楚宴選擇自己當老爺。
……
離開皇宮也有一段時間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漫無目的。
這一日傍晚,他們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腳下。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景色頗為壯觀。
蘇元德指揮著護衛們在此處歇下,自己則手腳麻利地生起了火,烤起了干糧。
等食物烤得香氣四溢的時候,他遞給楚宴一塊肉干,又忍不住問道。
“老爺,咱們這都出來兩個月了,您這心里到底是個什么章程啊?您這是想去哪???”
說實話,這段時間他們雖然也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風景,但都沒有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楚宴看什么都稀奇。路邊的一朵野花、集市上的一個糖人、甚至是農田里的一頭老黃牛,他都能盯著看半天。
可那股子新鮮勁兒一過,他就又覺得索然無味,催著趕路。
楚宴接過肉干,咬了一口,有些硬,但勝在有嚼勁,別有一番風味。
他嚼了幾下,眼神有些迷茫地看著遠處的群山,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不知道?!?/p>
“不……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背缋硭斎坏卣f道,
“走到哪算哪唄??吹巾樠鄣牡胤骄投啻齼商欤床豁樠劬妥?。等哪天累了,或者遇到個真正喜歡的地方,再找個宅子住下來,過過安生日子?!?/p>
其實,楚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那時的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離開皇宮。
當皇帝固然好,能夠錦衣玉食,能夠掌握天下人的生殺大權,多少人夢寐以求??赡遣皇浅缦脒^的日子,從來都不是。
從楚宴有記憶起,他的世界就只有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小的時候因為不受寵,他被困在了那個陰冷潮濕的冷宮里,和老鼠蟑螂為伴。長大了之后,雖然憑借著運氣坐上了那個位置,但他依然被困在了那個金碧輝煌的皇宮里。
每天面對的是虛偽的大臣,還有處理不完的政務,還需要上早朝。
地方確實是變大了,不過對他來說,這兩者其實是一樣的。
他不想一輩子都待在皇宮里,直到老死。
可楚宴也清楚地知道,只有當上了皇帝,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他才有資格談離開。
如今皇帝當夠了,權力的滋味嘗過了,覺得也就那么回事。他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終于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了。
不過真正出來之后,面對這廣闊無垠的天地,他反而有些迷茫了。
自由來得太突然,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楚宴吃完東西,覺得有些無聊,便牽過一匹馬翻身而上。
“我進去轉轉,你們不用跟著?!?/p>
“哎,老爺,您慢點!”蘇元德在后面喊道。
楚宴沒理會,一夾馬腹,朝著山林的深處走去。
越往里走,樹木越發茂密,空氣也越發清新,帶著一股淡淡的花草香。
也是往里走了好一段路,轉過一個山坳,楚宴才驚訝地發現這深山老林里居然別有洞天。
前方不遠處竟然隱隱約約有一個村落的輪廓。
依山傍水,屋舍儼然。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幾縷炊煙裊裊升起。
“居然有人住在這里?”
楚宴來了興致,驅馬緩緩靠近。
就在這時,他眼尖地發現隔著不遠處的一片樹林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他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屏住了呼吸。
只見從小道的一頭緩緩走出來一個女子。
她身著一身簡單的淺藍色衣裙,沒有繁復的刺繡,也沒有名貴的首飾,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青絲。
她背著一個小小的竹筐,里面露出些色彩斑斕的野花,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楚宴的心猛地漏了一拍,然后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人像是感受到了他不加掩飾的熾熱視線,停下了腳步,慢慢回過頭來。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楚宴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風不再吹,鳥不再叫,天地間只剩下眼前這抹淺藍色的身影。
女子看著呆若木雞的楚宴,然后緩緩地展開了一個笑顏。
楚宴突然發現他走了這么久,兜兜轉轉不知道要去哪里。
原來是因為他的歸宿在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