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一
唐今還是沒能離開永泰帝卿府。
不過好歹她終于是能吃上飯了。
當天晚上就有仆從給她提了個食盒來,說是帝卿賞給她的。
看著仆從那面無表情的模樣,唐今還擔心食盒里裝的是鶴頂紅跟白綾讓她二選一呢,心情忐忑地揭開食盒——
兩個硬邦邦的大饅頭。
彳亍口巴。
至少是個吃的。
但等仆從走后,唐今還是掰下一點碎末饅頭喂了院墻下腳的螞蟻,沒見那一窩螞蟻當場暴斃,這才安心地把那兩個饅頭往嘴里塞。
嗯……
唐今左邊腮幫子鼓動了一會,又換到了右邊腮幫子接著鼓。
嗯……
唐今努力控制著自己面部口中的每一塊肌肉,細細地品嚼,慢慢地品嚼,嗯……
嚼到最后,幾乎全臉的肌肉都得到充分鍛煉,一整個充血酸脹后,她終于把嘴里那一口大饅頭給咽下去了。
嗯。
唐今站在窗前遺世而獨立地欣賞著月光,順帶滄桑而寂寥地給自己連灌了三口大涼茶。
這饅頭。
真耐嚼啊。
饅頭雖飽腹,味道也并不算差,可為了自己的牙口著想,在第二天看見自己的早飯還是兩個韌性堪比非牛頓流體的饅頭的時候,唐今還是又一次去見了那位永泰帝卿。
到這地步她差不多也看明白了。
這位永泰帝卿脾氣古怪不待見她,但并沒有隨意打殺人的惡習,昨日被她當面拒絕了,也只是送她兩個饅頭來磨煉她的牙口,甚至都沒在饅頭里給她放瀉藥……
唐今感慨。
帝卿還是個忠厚人哪。
于是唐今就直接跟這位帝卿張口要菜要蛋要雞鴨魚肉了。
理由都說得格外理直氣壯,再過幾天她就要去參加會試了,必須得吃些好的補好身體才行。
聽完她來意的姬隱:“……”
他今日身子又不太好,本來躺在榻上就疼得情緒悶悶了,見到她這個臭不要臉的混蛋霎時便更煩了。
幽森森的視線在她身上盯了好一會,他幽森森地開口:“廚房里有,自己去做。”
難道還想讓他……讓他府里的人給她做好了端到她嘴邊喂她嗎?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姬隱還補充了一句:“食材都按外頭的市價買。”
行吧。
倒也不算虧。
她就說這位帝卿是個忠厚人了。
唐今拱手一禮就去廚房去了。她還沒吃早飯呢。
姬隱幽幽盯著她的背影,良久,叫來人吩咐了一聲。
小仆得了他的命令很快就去廚房了,但沒多久小仆就又回來了,表情尷尬地跟姬隱說:“唐娘子的廚藝很是嫻熟,仆、仆插不上手……”
他奉自家公子的命令故意搗亂去的,結果一到廚房就看見那位文文弱弱的唐今娘子面不改色擼著袖子,將一口大鐵鍋武得那叫一個虎虎生風。
他在旁邊干站了半天,硬是沒找到機會插手,還莫名欣賞了一番鐵鍋里翻大火的廚藝秀,才跑回來跟姬隱稟報的。
姬隱聽得一愣一愣,“……她會做飯?”
從前不是怎么教她她都學不會嗎?
小仆低下了腦袋,小聲說:“唐娘子說她做飯的手藝都是跟家中夫郎學的。”
姬隱霎時抿住了唇。
指間衣袖被攥得發白,良久良久,他垂下眸子,自嘲輕嗤了聲。
……
心口淤堵著一股什么,說不清,道不明。
只是第二日,唐今就吃上了公子府里由大廚做好后再端送過來的飯菜。
自己做飯不虧,可洗菜做飯到底是一件費時間的麻煩事,現在能有嗟來之食……咳咳,唐今當然是愉快接受了。
不僅伙食突然變好了,唐今院子里還突然增添了不少物件。
什么錦被炭盆,書籍紙墨的……
那位永泰帝卿甚至還給她添了兩個仆從,自然了,都是女的,孔武有力又機靈勤快的,每日幫她收拾些雜務也幫她省去了不少事。
會試前最后一天,永泰帝卿又把她給叫了過去。
“明日便是會試了,可需本公子派侍衛護送你去考院?”
唐今倒吸一口涼氣。
幾乎不敢認這位語調溫和話語輕柔的良善公子是誰了。
愣是穿過那層層紗簾辨認了好一會,她才肯定對方應該是沒有換人。
那可能是被什么孤魂野鬼給奪舍了吧。
唐今也不是很在意,拱手一禮:“那就麻煩帝卿了。”
明天去考場的路上鄧宏方多半要派人來截殺她,這免費的精銳護衛不要白不要。
不過讓唐今不得不在意的事情這緊跟著就來了。
那好像突然轉了性的永泰帝卿邀她一同吃飯。
同坐一桌的那種。
唐今:“……”
她怎么覺得這么怪呢。
好像出賣色相換人家的精銳護衛似的……
那不就是她大賺嗎?
唐今這么一想,瞬間就沒有拒絕的意思了。
另外她也好奇,這位至今沒露過廬山真面目的永泰帝卿都跟她坐一個桌子吃飯了,是不是還能不露面。
他總不能戴著面具吃飯吧?
事實證明。
他還真能。
倒是沒有戴面具,他戴的是一頂小帷帽,那帷帽垂落的紗簾剛好輕飄飄地落到他下巴上一點。
他用筷子夾了菜,便從紗簾下輕輕送入口中,最多叫唐今看到一點下巴跟略有些蒼白的唇。
唐今頓時大失所望。
唐今選擇埋頭苦吃。
唐今——
“唐娘子,很想瞧本公子的臉?”慵啞輕倦的嗓音慢慢從旁人傳來,跟羽毛似的撓人。
唐今兩眼一閉胡編亂造:“草民只是見帝卿的帷帽上停了一只蚊子,一時好奇而已。”
姬隱:“……”
他幽幽開口:“二月天哪來的蚊子。”
“是啊。”唐今兩眼一睜編入佳境,“草民正是好奇這二月天怎會有蚊子所以才多看了兩眼,非是故意冒犯帝卿,還請帝卿見諒。”
姬隱險些被她氣笑了。
這編瞎話的本事倒是一如既往地高。
兩人坐得近,姬隱沒忍住就握拳打了她一下。
這一下打得太自然了,姬隱跟唐今都沒反應過來。
好半晌,姬隱率先反應過來了,心跳驀然就是一滯。
他下意識看向唐今。
唐今的表情也有些愣然,但漸漸地,她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姬隱抿住了唇,心跳一時亂得厲害。
他們現在的距離和當初在那個小院里的距離太像了,她滿嘴胡話的模樣也和當初太像了,他……
她應當不會……
啪的一聲。
唐今放下了筷子。
那聲音驚得姬隱心頭一顫,莫名地,他低下了腦袋去,死死咬著唇肉,竟是有幾分不敢看她。
然而下一秒,唐今起身后退躬身長揖,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伴隨著沉痛哀痛甚至寧死不屈的語氣:“殿下,草民乃有夫之婦啊!”
她話語頓了頓,干脆沉痛加碼:“草民的孩子都已經三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