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零五
姬隱表情有些僵硬。
看著那一張張在桌上鋪開的畫卷,他本能地不太想近前:“母皇……”
姬衡看了他一眼,“你先過來瞧瞧。萬一有中意的呢?”
姬隱抿唇,半晌,還是走過去,順著姬衡的意思看了起來。
如姬衡所說,圖上這些娘子都相貌逸美,風度翩翩,品行家世更是沒的說,個個都稱得上人中龍鳳。
可……
姬隱匆匆看過一圈,像是應付完一件不愿做又不得不做的事一樣,迅速轉過頭跟姬衡說:“母皇……我無意嫁人。”
姬衡沉默著沒有說話,許久,忽而問:“你今日上山,又是跟那唐今一塊來的?”
姬隱眼睫斂下,側過眸子,“……兒臣是看她爬山爬得滑稽……故意落在她后邊,戲弄她。”
“那后來她怎么坐進你的轎子里,跟你一塊上山了?”
姬隱霎時說不出話。
姬衡眉心皺起,“阿隱,你是不是還對那個唐今……”
“沒有!”姬隱驟然打斷她,紫眸抬起直勾勾地注視她,瞳仁輕顫,“沒有的……兒臣,兒臣只是不愿再嫁了……任何人,誰都不愿嫁的。”
姬衡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頭一軟,又不禁想起了四年前他剛被找回來時的模樣。
他在雪里被凍得太狠、太久了,即便用盡了天下最好的藥,請遍了天下的名醫,也無人敢保證他一定就能活下來。
在他昏迷的那一個月里,她幾次對那個負了他的混賬秀才滋生殺意。
可又聽見,他在昏迷間偶爾呢喃的,喊的,還是那個人。
說什么,不要做她的夫郎了,只做她的阿兄……也不要再歡喜她了,很疼……之類的混賬話。
一月后,他勉強被救活了。
只是身體毀得厲害,往后一遇冷風,腹中便有如刀絞。
也幾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剛醒來的那一段時間里,他經常落淚。
不在人前落,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的時候,自已安靜地哭。
還是小仆發現了報給她,她才知道的。
再后來。
也不太清楚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常落淚了。
只說自已恨她。
要報復她。
說待來日她進京參加會試的時候,他一定要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姬衡其實不怎么信他的話。
可他這么說了,這么騙了他自已,他便終于變得像有血肉些了。
先前都好似掛在枯枝上的空蠶蛹,是找不見血肉的。
她也就由著他了。
有個活下去的目標,總比沒有好。
可……
到如今。
看著姬隱的所行所舉,姬衡只怕他要一輩子陷在這場孽緣里,不得解脫了。
明明都教過他該如何對付那唐今了,偏偏他……性格太過良善。
對上唐今那般人,他這樣良善的性格注定只能不斷吃虧,不斷痛苦。
姬衡每次看著他,都想起他的父親。
柴氏,她第一任正夫,與她青梅竹馬地長大,為護她而死……只給她留下這么一個孩子,流落民間二十多年。
若柴氏還在,碰到這樣的情況會如何做呢……
應不會像她這樣吧。
可這段孽緣,終該有個結局。
姬衡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既然你不愿嫁,那便看看她愿不愿娶吧。”
姬隱一愣,“母皇?”
……
被士兵們找到的時候。
唐今正坐在山間烤兔子。
這青云峰確實是山清水秀,連兔子都生得格外肥美啊。
唐今中午還是晚了一步,吃上了飯卻沒吃到肉,這剛進行過爬山這等重體力活,她嘴可饞著呢,便跑出來抓兔子了。
蹲了一個下午做了好些陷阱,總算讓她抓著了一只大肥兔,正烤著呢就被士兵們給架走了。
唐今一臉迷茫,直到被扔進山莊主院里,看見那一抹玄紫身影。
唐今眼皮一跳,將手里還舉著的大肥兔放下,“臣唐今,拜見陛下。”
她低著頭,瞧不見這位陛下的臉,只聽見她呵呵笑了兩聲,好似很是友善:“唐卿好興致啊。還有心思抓兔子呢。”
這話聽著像問候,可唐今卻莫名覺得后背發涼。
她只能拱手,無奈道:“陛下說笑了,臣登山耗時過久錯過了午飯,腹中饑餓這才不得不抓些野雞兔子……”
姬衡訝異,“怎會耗時太久?”
不等唐今接話:“你不是坐著永泰的轎子上山的嗎?”
唐今:“……”
得。
熟悉的感覺來了。
如果說謝晉是表面平靜實則激進的那種男兒控。
那這位就是表面就不跟你裝了,說話夾槍帶棒直接陰陽怪氣版的男兒控。
唐今俯身:“帝卿心善,憐臣體弱,分一半轎輦與臣,臣不知尊卑,竟貪一時之輕松,堂而皇之地受了帝卿之恩,實大不敬之舉,請陛下治罪。”
姬衡拊掌稱贊:“不愧能將鄧宏方辯得啞口無言,你這嘴上的功夫,厲害。”
“……臣有罪。”
“何罪之有?”
……怎么還追著問啊?
唐今高舉雙手以袖遮面,汗顏:“陛下說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
“那朕豈不成了隨意治罪臣下的昏君?唐卿,你這是害朕。”
“臣知罪。”
姬衡一愣,隨即笑了,“倒真讓你給自已添上罪了。”
唐今也笑,但笑得很假。
姬衡慢步朝她走近了兩步,語氣也溫和許多:“好了,不必如此緊張,朕喚你來,只是想見見你。此次鄧宏方之事,你出力不少,想要什么獎賞?”
唐今拱手,態度愈發恭謹:“能為陛下效力,是臣之幸事。不敢討要獎賞。”
“可你終究是幫了朕一把的。有功不賞豈非寒了忠臣之心?只是,朕該賞你點什么好呢……”
姬衡背著手轉過了身去,若有所思。
唐今當然知道她一定會賞自已的,剛才那番話也只是客套。甚至連賞賜要什么她都早想好了。
天下如此之大,她一個人找一個生死不明的人還是太困難了,若皇帝能幫她找找……
唐今正要開口。
姬衡卻忽而轉過了身,面上笑著,眸底卻冷:“不如這樣,朕,賞你一門婚事。”
堂中寂靜了一瞬。
下一刻,唐今斂眸下拜:“陛下,臣已有夫郎。”
姬衡垂眸看著她,語調還是那般溫和:“朕還沒說是怎樣的婚事呢。”
還能有怎樣的婚事?
唐今長拜:“臣與夫郎情深似海,此生唯鐘情他一人,也只愿娶他一人。求陛下成全。”
姬衡瞇眸,“唐卿竟還是個癡情種了?”
這話多有諷意,唐今沉默著沒有說話。
姬衡看了她一會,眸光微轉,掠過一側的珠簾。她閉眸在心里嘆了一聲,又沉聲問:“若朕非要你娶呢?”
唐今擰了擰眉,沉吟片刻,直接道:“臣非善人,下毒毒死枕邊人這種事也是做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