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我要報名!”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自人群外傳來,眾人尋聲望去的同時,自動讓開了路。
只見一個穿白色廚師服、頭戴高帽的胖子自信十足地走過去,正是第一食堂的主廚劉大柱。
他身后簇擁著兩個學徒張三和李四,架勢十足。
劉大柱走到報名桌前:“主任,我和我兩個徒弟都要報名。”
他們三人私下已經商量好了,三人一起報名,不管誰勝出,最后的獎金都三人分,當然劉大柱要占大頭,剩下的兩個徒弟平分。
王主任正愁沒人報名呢,一下就來三個,頓時欣慰的把三人的名字登記上。
圍觀人群中有人議論:“劉師傅燒中餐倒是有一手,但蘇聯菜他行嘛?”
這聲音被劉大柱的徒弟張三聽到了,當即反駁:“不瞞你說,老毛子回國的那位專屬廚師安德烈,他在的時候,我師傅給他當了整整四個月的副手!他那套本事,我師傅全記在這兒了!”
他指了指自己油光發亮的腦門,繼續道,“紅菜湯的火候,煎牛排的秘訣,還有那個什么奧利維耶沙拉!我師傅閉著眼睛都能做!”
李四接過話:“就是!我今兒就把話放這兒了,我師傅都不行的話,廠里沒有人能行了!”
“老劉,我看好你們!”王主任也出聲支持。
每次上面來領導檢查,要在食堂開小灶,都是劉大柱掌勺。
次次領導都吃得眉開眼笑,連連夸贊。
本來這次是想讓劉大柱直接去給伊萬諾夫做飯的,但人不要華國人,覺得外國人做的肯定不如本國的好吃。
這次廠里發公告懸賞廚師的事兒,伊萬諾夫還不知情,廠領導的意思是,先把態度擺出來,讓人專家看到我們華國人的誠意,知道我們為了解決他的吃飯問題花了功夫,用了力氣,是十分尊重在意他的。
至于最后他愿不愿試吃,那另說,反正先選拔幾個人去他跟前過過眼唄。獎金更是走過場,只有得到伊萬諾夫的認可才能拿到獎金,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獎勵金額寫得賊高。
聽到王主任都對劉大柱肯定了,底下的人開始起哄:“劉師傅,那您這獎金拿定了啊!”
“那是肯定啊,人劉師傅的廚藝有目共睹,又跟安德烈學過蘇聯菜,手拿把掐了這次!”
“還得是劉師傅啊,真厲害。”
劉大柱被大家捧得飄飄然,挺起肚子得意道:“不是我吹,這廠里確實沒人比我更懂蘇聯菜。”
看他這么篤定,底下的人互相對視一眼:“看來這次沒咱們什么事兒了,不出意外的話,獎金已經是劉師傅的囊中之物了。”
已經有三個人報名,王主任示意底下干事準備收攤走了,反正他的任務算完成了,趕緊回辦公室歇著吧。
看熱鬧的那波也準備散場。
俗話說得好,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
林書瑤就等著第1個吃螃蟹的人出現,既然有了,她再沒什么好顧忌的,趁大家還在討論劉師傅,她走到報名桌前,“王主任,我也要報名。”
“你?!”
王主任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驚詫地上下打量她,“你是……?”
林書瑤大方報出名字:“技術科,沈青。”
“你真要報名?”
“報。”
王主任確認:“你會做蘇聯菜嗎?這可不是你小女娃子過家家呀,這是正兒八經的廚藝選拔,你不會做就別來添亂,浪費食材。”
林書瑤點點頭:“精通談不上,但是基本的菜式我都會。”
她剛表態,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是劉大柱的徒弟張三:“你一個技術科的就別跟著瞎摻和了,你懂什么叫蘇聯菜嘛?知道黃油長什么樣嗎?見過酸奶油嗎?別以為去老莫餐廳吃過一頓紅菜湯就敢來逞能!”
劉大柱瞇著眼睛上下打量林書瑤一番,然后撇撇嘴,鼻子里哼了聲,完全沒把她放眼里。
李四跟著瞥了眼林書瑤,一臉不屑:“廚藝選拔可不是你一個女人出風頭的地方,你在家炒兩個菜給你男人吃還行,要說做點上得了臺面的東西,還得是咱男人掌勺才行!”
幾人一嚷嚷,倒把本來準備散場的群眾又給吸引回來了。
眾人紛紛盯著林書瑤,腦子里想法跟劉大柱師徒差不多。
“技術科的湊什么熱鬧,中餐做利索了么就要做蘇聯菜……”
“長得嬌滴滴的,一看就是沒下過廚的,恐怕連醬油和醋都分不清,還做飯呢,別把廚房給燒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別說還真有可能,我那兒媳婦也長得這樣細皮嫩肉的,打小的連菜刀都沒摸過,第一次來我家下廚,把我鍋都給燒干了,給我氣的……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人家可沒你兒媳婦精貴,我知道她,技術科新來的職工,聽說家庭條件很困難,連床褥子都買不起,現在還睡光木板床呢。這次八成這次是沖著獎勵來的,想搞點錢票改善生活。”
“不是,獎勵那么好拿的呀?要這么容易我們早上了,女人就是天真……”
聽著大家議論紛紛,林書瑤并不在意,因為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低認知的人腦子里就住著一個犟,在她贏得選拔之前,她說什么,這些人都不會相信。
那她何必跟他們白費口舌?
她淡定地看向遲遲沒有把她名字填在報名表上的王主任:“主任,公告上沒規定只有食堂廚師能參加吧?”
王主任搖頭:“沒有。”
林書瑤:“那您把我的名字填上唄。”
“行叭。”王主任無奈提筆,把她名字給加上了,然后統一宣布,“明天下午3點在食堂專家灶進行選拔賽,報名的同志請準時參加。”
林書瑤后世參加的比賽多了去了,報完名壓根沒把這事放心上。
但她沒完全沒想到這次會這么轟動,她報名參賽的消息跟長了翅膀一樣,半個小時不到就傳遍了整個306廠。
成錚被召去廠辦開會的時候,有人就上前,語氣里藏著一絲戲謔:
“代表,沒想到原來你帶領的技術科如此臥虎藏龍,竟然還有會做蘇聯菜的女同志,早知道咱們就不辦這個選拔了,直接把你們技術科那位女同志引薦給伊萬諾夫。”
軋鋼車間主任咂巴著嘴接話:“就是啊,我聽說那女同志長得可標致了,那皮膚叫個白,眼睛水靈靈,走起路小細腰一扭一扭的,比老毛子的金發妞還要帶勁兒,要我說咱們一開始方向就錯了,給伊萬諾夫找什么廚子呀,就該找個漂亮女同志去跟他‘深入交流’嘛。你們說是不?”
有人附和:“我看行,老毛子再怎么技術大拿也是個男人,英雄難過美人關嘛,讓女同志陪著老毛子吃吃飯,散散心,再那啥一下,說不定問題就解決了……”
屋里幾個男人對視一眼,發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砰——!
一聲突兀又暴烈的脆響猛然炸開!
成錚手里那杯剛泡好、還蒸騰著滾燙熱氣的茶杯,毫無征兆地脫手飛出,直直砸向那幾個發笑男人面前的會議桌!
白瓷杯四分五裂,碎片混合滾燙的茶水向四周噴濺。
“啊!”
“燙死我了!”
“嘶——!”
幾個男人紛紛從椅子上跳起來,捂臉的捂臉,甩手的甩手,裸露的手背和臉頰迅速泛紅,疼得齜牙咧嘴,整個會議室都是他們的慘叫聲。
成錚依舊坐在原位,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深灰色的手帕,擦了擦剛才擲出茶杯的手指,隨后看向那幾個狼狽不堪的男人,眼神里沒有怒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卻無端讓人背脊發涼:
“再讓我聽到那種話,潑過去的就不是茶水了。”
“現在,開會。”
他收回視線,攤開面前的會議文件。
幾個男人哆嗦著坐回座位,死死咬住唇,一聲都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