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倒臺的消息,像一陣風,吹散了劉清明心頭最后一點陰霾。
他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邁開步子,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腳步聲都帶著一種愉悅的節奏。
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裝備處。
當劉清明推開公共辦公區的大門時,里面原本有些嘈雜的氛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劉處長。”
“劉處長好。”
一聲聲恭敬的問候此起彼伏。
劉清明微笑著向眾人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繼續工作。
他目光掃過,徑直走向自已那間獨立的辦公室。
一個身影小跑著跟了上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是陳默。
劉清明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推開了自已辦公室的門。
一股淡淡的清新劑味道傳來,辦公室里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窗明幾凈,連他辦公桌上的文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不用問,這肯定是陳默的功勞。
劉清明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坐下,身體舒服地靠進椅背。
陳默沒有跟進來,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輕輕帶上了門,然后才走到辦公桌前。
“劉處,您回來了。”
劉清明點點頭,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了翻,隨口問道:“處里現在怎么樣?”
陳默的聲音里透著興奮:“上周您出差的時候,高處……高峰同志突然就收拾東西走了,聽說是調走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光他走了,張副處長也調走了。現在咱們處,就剩下您和杜副處長兩位領導了。”
劉清明“喔”了一聲,臉上沒什么多余的反應。
這個結果,他已經知道了。
“那工作呢?有沒有受影響?”
“杜處那邊負責的片區影響不大,咱們這邊您走之前也都安排好了,只有張副處長原來負責的那塊,現在還沒人接手,有點亂。”陳默如實匯報。
劉清明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我剛從陸司長辦公室過來。”
他緩緩開口,陳默立刻屏住了呼吸。
“陸司讓我暫時主持處里的工作。”
陳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巨大的喜悅讓他幾乎要跳起來。
“太好了!劉處,這真是太好了!”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劉清明抬手壓了壓:“你一會去通知一下,各個組的科長以上干部,十五分鐘后到會議室開個會。”
“是!我這就去!”
陳默激動地一挺胸,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都帶著風。
劉清明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拿起桌上另一摞文件。
這些都是他分管的片區遞交上來的項目申請材料。
在他去鐵道部借調期間,這些材料的初步篩選和意見,都由他手下的科長梁文江負責。
梁文江會出具初步意見,決定哪些項目可以上會討論,哪些項目應該以何種理由駁回。
劉清明仔細翻看了幾份。
梁文江給出的意見都相當中肯,既沒有明顯的偏袒,也沒有原則性的錯誤,條理清晰,依據充分。
看來,這是個有能力,也想干事的人。
可以一用。
十五分鐘后,劉清明合上文件,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會議室。
他推開門時,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處里所有科長以上的干部全都到齊了。
與他平級的杜副處長,坐在長條會議桌右手邊的首位。
其余的科長們則分坐在會議桌的兩側。
所有人都默契地將最上首的那個位置空了出來。
那是原本屬于處長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清明身上。
劉清明卻沒有走向那個空位,而是在杜副處長的對面,也就是左手邊的首位坐了下來。
他這個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
杜副處長率先開口:“劉處,我已經接到司里的通知了。現在處里由你主持工作,你應該坐上座。”
劉清明笑了笑,擺擺手。
“杜處,你別這么說。組織上只是讓我暫時主持工作,正式的任命還沒下來,我哪能坐那個位置。”
他態度謙和,“咱們就先這樣,開會吧。”
他這么一說,杜副處長也不好再堅持,其他人更是不敢多言。
眾人心里卻都對劉清明高看了一眼。
年紀輕輕,手握大權,卻不驕不躁,這份氣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劉清明環視一圈,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情況大家可能也聽說了。高處長和張副處長因為工作需要,已經調離了我們機械處。目前處里的工作,暫時由我來主持。”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現在,張副處長原來負責的華南和華中兩個大區的工作,暫時空了出來。為了保證工作的延續性,咱們必須盡快有人接手。”
他看向對面的杜副處長。
“杜處,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倆辛苦一點,一人先分一個區,先把工作擔起來,你看怎么樣?”
杜副處長立刻點頭:“我沒意見,劉處你來安排就行,我都可以。”
劉清明點點頭:“我是清江省出來的干部,需要避嫌,華南區由我負責。”
“華中區,就暫時辛苦杜處你來負責。”
“之前向張副處長匯報工作的同志,以后分別向我和杜處匯報。大家有沒有意見?”
他目光掃過眾人。
誰敢有意見?
這個時候,正是新領導立威的時候,誰跳出來誰就是傻子。
“沒意見,我們都聽劉處的。”
“同意,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科長們紛紛表態。
劉清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好,那就這么定了。等上級再派新的同志過來,我們到時候再做調整。”
他又看向杜副處長:“杜處,按照工作流程,馬上就要召開新一輪的項目初審會了,這個時間,你看定在什么時候比較合適?”
這個問題,把尊重給足了老同志。
杜副處長心里很舒服,沉吟了一下說:“劉處你在鐵道部那邊還有重要的工作,要不這樣,我來協調,就把時間定在周四上午,你看行不行?”
劉清明干脆地回答:“我沒問題,就按杜處你說的辦。周四上午,我準時參加。”
他最后總結道:“如果沒有其他事,那就散會吧。大家各就各位,把手頭的工作做好。”
眾人紛紛起身,陸續走出會議室。
劉清明沒有動,他叫住了一個正準備跟著人群溜走的人。
“鄺智勛。”
鄺智勛的身體一僵,磨磨蹭蹭地轉過身,低著頭走到劉清明面前。
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劉清明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的工作,從今天起,要調整一下。”
鄺智勛猛地抬起頭。
“你先把手上的所有工作,都交接給陳默。”
劉清明繼續說,不給他任何插話的機會。
“然后,去紀檢部門,把自已的問題,主動交代清楚。”
鄺智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幾乎是尖叫起來:“什么問題?我有什么問題?”
劉清明冷冷地看著他。
“你自已做過什么,自已心里想。什么時候想清楚了,什么時候再來上班。”
“你!你這是公報私仇!是打擊報復!”鄺智勛氣急敗壞地指著劉清明。
劉清明身體向后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如果你認為我是打擊報復,你可以保留證據,向上級,向紀委舉報我。我隨時歡迎。”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現在,立刻去辦交接。”
鄺智勛渾身發抖,嘴巴張了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一直守在門口的陳默走了上來,一把拉住鄺智勛的胳膊。
“鄺科,走吧。劉處這是為你好,給你機會呢。”
陳默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真要是等紀委的同志上門來找你談話,那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鄺智勛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臉色變得灰敗,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任由陳默半拖半拽地將他帶了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劉清明和杜副處長。
劉清明冷哼一聲。
他就是要殺雞儆猴。
既然要接管機械處,就必須要有雷霆手段,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自已可不是什么爛好人,更不會容忍鄺智勛這種害群之馬,繼續留在這里破壞整個處里的工作風氣。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剛才還沒走遠的幾個科長,在門口探頭探腦,看到鄺智勛的下場,一個個噤若寒蟬,迅速縮回頭溜了。
杜副處長坐在那里,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看向劉清明的眼神,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
下午五點半,臨近下班。
劉清明處理完手頭積壓的幾份文件,開著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準時出現在央視大樓的門口。
沒多久,蘇清璇就從里面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長發披肩,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亮眼。
看到劉清明的車,她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今天怎么這么準時?”她系上安全帶,好奇地問。
“事情辦完了,就過來了。”劉清明發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氣色這么好。”蘇清璇問:“有好事?”
劉清明一邊開車,一邊把今天在單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陸司長找我談話,讓我暫時主持處里的工作。這事,透著一股怪異。”
蘇清璇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這才來京城多久?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就從副處到主持工作的正處,這提拔速度也太快了,不符合規矩。”劉清明說出了自已的疑慮。
蘇清璇看著丈夫專注開車的側臉,輪廓分明,英俊堅毅。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說:“你別總拿老眼光看問題。你想想,你進京之后,做了多少事?高鐵談判技術組副組長,這是多大的功勞?能不能達到破格提拔的標準,那是組織上要考慮的事情,你沒必要懷疑自已。”
劉清明想了想,覺得妻子說的有道理。
“我就是擔心,這不會是什么坑吧?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他前世的經歷,讓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好事,本能地保持著警惕。
蘇清璇笑了。
“我雖然沒在體制里待過,但我媽的工作我看了這么多年,有些事還是看得懂的。”
她分析道:“你等著看吧,很快,組織部就會正式找你談話,告訴你原因。”
“你這么確定?”
“當然。”蘇清璇篤定地說,“你想,能讓你破格提拔的,能量肯定不小。如果不是林書記,或者是我媽在背后使了力,那么,推動這件事的人,就一定會想辦法讓你知道,讓你記住這份人情。否則,他這么做就沒有任何意義。”
劉清明的心里,忽然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但他又不敢確認。
那次合作,雙方各取所需,交易結束,便再無瓜葛。
他甚至都沒有留下對方的手機號碼。
會是他嗎?
“也許你說得對,”劉清明驅散了腦中的思緒,“不想了,隨他去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切總會水落石出的。”
蘇清璇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兩人不再糾結于這件事。
車子拐進一條小胡同,在一家門臉不大的川菜館前停下。
這是兩人最近發現的寶藏小館,味道正宗,價格實惠。
自從確定關系,特別是住在一起之后,他們仿佛打開了戀愛的新大門。
不再是刻意地安排約會,而是將浪漫融入了生活的點點滴滴。
比如,一起開車去尋找一家沒吃過但口碑很好的餐廳。
不一定要多貴,多高檔,但一定要是兩人都感興趣的。
熱氣騰騰的毛血旺,香辣撲鼻的水煮魚。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吃,一邊聊著一天中遇到的趣事。
哪怕偶爾踩雷,遇到一家味道不怎么樣的館子,也絲毫不會影響兩人的心情。
他們會在相互吐槽菜品的笑聲中,把這家店拉進黑名單,然后約定下次再找一家更好的。
吃完飯,兩人手牽著手在路燈下散步,再開車回家。
然后,在只屬于兩個人的空間里,度過一個又一個美妙而瘋狂的夜晚。
第二天,再精神抖擻地一起出門,各自奔赴自已的戰場。
生活,充滿了煙火氣,也充滿了愛意。
一大早,劉清明像往常一樣,開車送蘇清璇去她進修的傳播學院。
看著妻子走進校園的背影,他發動車子,準備調轉車頭去鐵道部。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劉清明隨手接通,放在耳邊。
“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劉處長,你好。”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
劉清明客氣地問:“請問您是?”
電話那頭的女人似乎料到了他會這么問,輕笑了一聲。
“我是趙小棠,請你來一趟中組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