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副宏偉的藍圖,正在云州那片土地上,緩緩展開。
自已如果成為機械處的一把手,就能直接掌握項目的審批權。
這當然是好事。
云州高科的光刻機項目,只是一個起點。
一個支點。
有了這個支點,完全可以撬動更大的版圖。
于惠嫻的話,給了他一個全新的思路。
云州高科完全可以趁著這個項目落地的契機,迅速擴大在全球范圍內的影響力。
畢竟,這家合資公司的股東名單里,可不光有云州國資。
還有像高盛、摩根大通、紅杉資本這些帶著純正星條旗血脈的華爾街巨鱷。
而這些資本,很多時候,也同樣是ATI或者英偉達這些科技公司的股東。
這里面的文章,可就太大了。
他結束了和于惠嫻的聊天,關掉了MSN的對話框。
心中的那股熱流,卻久久沒有平息。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小唐,你過來一下。”
坐在他對面辦公桌的唐芷柔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了過來。
“劉處,您找我?”
“你馬上幫我找一下一家外國公司的資料。”劉清明言簡意賅。
“好的,哪家公司?”唐芷柔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和筆,準備記錄。
“ATI。”劉清明吐出三個字母。
“主頁、創始人、近幾年的經營狀況、股票價格走勢、主要的競爭對手,這些信息,越詳細越好。”
唐芷柔一聽這具體的要求,馬上來了干勁,眼睛都亮了幾分。
她喜歡這種有明確目標和挑戰性的工作,而不是每天整理文件和打雜。
“好的劉處,我這就去找!”她用力點點頭,轉身跑回了自已的座位。
劉清明看著她充滿活力的背影,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了辦公室。
年輕,有干勁,執行力強。
這樣的下屬,用起來才順手。
處理完手頭幾份需要他簽字的文件,劉清明看了一眼手表。
時間差不多了。
除了“動聯辦”的職務,他還是國院技委會的委員。
全稱是“國院技術車輛專業委員會”。
成立這個委員會,明眼人都看得出,就是為了在高速列車引進這個超級項目上,把某些指手畫腳的部門排除在外。
比如發改委這個名義上的審計機構。
沒辦法,誰讓鐵道部新上任的那位部長,既強勢又霸道呢。
技委會的主要工作,就是為這次史無前例的大采購,確定最終的招標方式。
按照規定,劉清明這個委員每周要去開一次會。
上周他正好去東北出差,錯過了一次,這次肯定不能再缺席了。
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鎖進抽屜,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劉處,您要出去?”唐芷柔抬頭問道。
“嗯,去國辦開個會,有什么事打我手機。”
“好的。”
劉清明驅車離開鐵道部大院,再次朝著長安街的方向駛去。
國院辦公廳。
這個地方,他上次跟著盧東升來過,上上次跟著林崢來過。
現在,他自已一個人來了。
每一次來,心境都截然不同。
而且,這里還有個熟人,李明華。
把車在指定的停車場停好,劉清明拿著證件走向門口。
門口的武警戰士一絲不茍地驗證了他的證件和會議通知,敬禮放行。
一名穿著白襯衫的國辦工作人員早已等在那里,將他帶往小會議室。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已的心跳。
他來得挺早,偌大的會場里,人還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
劉清明找到自已名字的銘牌,坐了下來。
他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主動去和別人攀談,只是默默地坐著,思考著自已的事情。
肩膀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他轉過頭。
“李哥。”
李明華穿著一身合體的制服,在他身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上次會議的紀要在這里,你先看一下。”李明華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劉清明趕緊接過來。
“太謝謝了,我正想著要怎么去找呢。”
“跟我客氣什么。”李明華擺擺手,然后壓低了聲音,“都是些技術參數和方案討論,挺專業的,你能看得懂嗎?”
“粗淺地研究了一下,大概知道是什么,再深了就不敢說了。”劉清明謙虛地回答,“那也不是我的工作范疇。”
“那就好。”李明華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有個事想問你,一直沒找到機會,正好你今天過來了。”
“這么鄭重?”劉清明半開玩笑,“借錢?”
“去你的。”李明華笑罵了一句,隨即正色道,“說正事,為什么成書記會向我們國辦打聽你的事情?”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人卻愣住了。
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絲茫然。
“滬市那位?”
“還能有哪位,敢直接向國辦提要求的。”李明華的表情很嚴肅。
劉清明的大腦飛速運轉。
又來了。
趙小棠那邊剛提過,李明華這邊又來確認。
看來成淮安對自已,不是一般的好奇。
“我也不知道啊。”劉清明一臉無辜,“他打聽我什么?”
“一切。”李明華吐出兩個字,“包括你在清江工作的時候,寫的那幾篇報告。”
這下,劉清明是真的有些吃驚了。
如果說提拔自已,是看在林崢的面子上,還個人情。
那專門去調閱自已以前寫的報告,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說明,對方看重的,是自已這個人,是自已的思想和判斷力。
“明華哥,不瞞你說,我總共就見過成書記一面。”劉清明苦笑著說,“實在是不明白,他怎么會對我這么感興趣。”
“所以才奇怪啊。”李明華也是一臉費解。
他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
“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心里有個數。我去工作了,你慢慢看。”
李明華起身離開,融入了會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中。
劉清明一個人坐在那,看著手里的會議紀要,心思卻早已飛遠。
成淮安。
這位未來的政治巨頭,到底想干什么?
他靜下心來,強迫自已把注意力轉回到手里的文件上。
紀要里,是上一次會議各位專家和領導對于招標方案的各種看法。
爭論的焦點,無非是技術引進的模式,是整體打包,還是分項采購,以及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對于前世并沒有關心過這件事的劉清明來說,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順其自然。
既然歷史已經證明了這是一個成功的范例,那自已最好的選擇,就是跟著走,不要試圖去改變任何東西。
不多時,參會的人員陸續到達。
有些人劉清明在鐵道部見過,算是臉熟,有些人則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大家都是一個系統內的,即便不認識,也都相互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一個戴著眼鏡,知識分子模樣的中年男子,在他身邊坐下。
他看了一眼劉清明座位上的銘牌。
“劉清明同志,很年輕嘛。”
劉清明也看了一眼對方的銘牌,譚新政。
他禮貌地回應:“譚教授您好。”
“我是鐵道科學研究院的。”譚新政自我介紹道,“你是部里哪個處的?”
“喔,譚教授,久仰。我是動聯辦談判技術小組的。”
譚新政扶了扶眼鏡,有些意外。
“你就是那個老項從發改委挖過來的談判小組副組長?”
“對,就是我。”劉清明點頭。
“失敬失敬。”譚新政的客氣多了幾分真誠,“我還以為是哪個部門派來旁聽的小年輕呢,你這年紀,確實太有迷惑性了。”
劉清明笑了笑:“我就看著年輕,其實已經結婚了。”
譚新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會議紀要上。
“我研究了一輩子軌道交通,參與了前面幾次全路大提速。”他感慨道,“越研究越發現,我們現有的技術儲備,基本上已經到頂了。”
“這次要引進西方最先進的技術,不是買幾臺車頭那么簡單,而是整個系統都要跟著調整,這是一個全新的,極其復雜的課題。小劉同志,你怎么看?”
這個問題,問得很深。
劉清明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您看得很對。這次入圍的幾家企業,技術體系互不相通,采用哪一家的技術為主,后續如何整合消化,都是我們需要反復權衡考慮的。”
“是啊。”譚新政嘆了口氣,“就拿法國阿爾斯通來說,我們和他們的合作開展得很早,也很成功。可這次招標,部里明確規定了,只想引進動力分散型動車組。”
“阿爾斯通最擅長的,恰恰是動力集中型。這么一來,他們反而落了下風。”
劉清明對具體的技術細節并不熟悉。
但他聽懂了譚新政話里的意思。
難怪之前項辰光總說這是個技術問題。
原來癥結在這里。
阿爾斯通的技術發展方向,與鐵道部未來的規劃不相符。
這就很有意思了。
這就要看法國人怎么應對了。
畢竟,咱們這次,才是手握支票簿的金主爸爸。
兩人正聊著,會場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劉清明抬頭看去,只見會議室門口,最后進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動聯辦的負責人,項辰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個身材不高,但氣場十足的男人。
那人約莫五十多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嘴唇緊緊抿著,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強勢。
鐵道部,新任部長。
劉清明是第一次看到這位本家的真人。
只一眼,他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
這位劉部長簡單地掃視了一圈會場,沒有一句客套的開場白,只說了兩個字。
“開會。”
會場上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今天的會議,只有一個議題。
國院已經正式批準了本次招標,即“時速200公里高速列車組采購項目”,總采購數量為140列。
這意味著,這個牽動無數人心弦的超級大項目,從今天起,正式立項。
鐵道部可以以正式文件的形式,向相關企業和國家進行通報和宣傳。
當然,主要的目標,就是德國西門子、法國阿爾斯通、加拿大龐加迪和日本川崎重工這四家巨頭。
會議接下來的內容,依舊是圍繞著具體的招標方案,進行集體討論。
專家們爭論得很激烈,各種技術術語和方案利弊分析,在會議室里回蕩。
劉清明基本上只是個看客。
他沒有發言,只是默默地聽著,將專家們爭論的每一個要點,都記在心里,準備回去再仔細研究。
等到會議結束,已經臨近中午。
劉清明和身邊的譚新政教授握手告別,并客氣地交換了聯系方式。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看到不遠處的項辰光,正快步走到新部長身邊,低聲說了句什么。
那位本家部長的目光,瞬間轉向了自已這個方向。
那銳利的眼神,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直直地扎了過來。
劉清明心里頓時有些發毛。
這種感覺,就算當初在清江,直面自已的大敵盧東升時,都未曾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