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鐵道部,“動聯辦”的臨時辦公室里有些安靜。
劉清明坐在自已的位置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整理著上午會議的紀要。
對面,唐芷柔的位子空著,她去了部里,幫劉清明收集資料。
就在這時,電腦屏幕的右下角,一個熟悉的頭像伴隨著“滴滴”的提示音,閃爍起來。
是于惠嫻。
她發來一條MSN消息。
劉清明移動鼠標,點開對話框。
一行簡短的文字跳了出來。
“初步接觸,衛良行有融資意向。”
劉清明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有門兒。
他立刻回復。
“黃書記也在和紅杉資本談,如果紅杉資本有意愿,雙方也許能達成一個滿意的結果。”
他把省里和市里的動向,透露了一點給于惠嫻。
信息共享,才能合作共贏。
消息發出去,對方卻沒有立刻回復。
電腦那頭的于惠嫻,此刻并沒有在電腦前。
云州,喜來登酒店的西餐廳。
于惠嫻正和衛良行相對而坐。
柔和的燈光下,餐具閃著銀光。
兩人在之前的酒會上已經有過簡單的交流,衛良行對這個來自鴻飛科技的女總監印象不錯。
鴻飛和ATI之間的代工合作關系,更是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于惠嫻晃了晃杯中的紅酒,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
“衛總,今年ATI的出貨量這么大,真是可喜可賀。不知道在擴大產能方面,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考慮?”
衛良行切著盤中的牛排,動作優雅。
“不瞞于總,我正有此意。”
他抬起頭,用餐巾擦了擦嘴。
“所以,我才會來這里。誰讓那些手握重金的資本,都跑到云州來了呢?”
于惠嫻笑了。
“那我建議,衛總不妨考慮一下,在這里多看看。云州,或許會給你一個巨大的驚喜。”
衛良行放下刀叉。
“于總是想說服我在云州投資?”
“不是說服,是建議。”于惠嫻糾正道,“衛總,你也看到了,蔡司-阿斯麥公司,把他們最新型的光刻機項目,直接放到了云州。”
她身體微微前傾。
“為了這個項目,云州政府一路綠燈,要政策給政策,要土地給土地。就連來到這里的歐洲技術人員,工資也全部比照歐洲總部的最高待遇發放。”
衛良行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于惠嫻繼續說。
“最關鍵的是成本。蔡司的新工廠,經過他們自已的精密核算,整體建造成本,要比建在歐洲降低整整三分之一。如果再加上云州政府承諾的‘五年免稅’政策,衛總,您算算,他們能多賺多少?”
衛良行的面色依舊平靜,但心里卻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制造業的利潤本就不高,每一個百分點的成本降低,都意味著利潤的大幅提升。
光刻機已經是半導體行業里難得的高利潤產品。
如果成本還能再降低三分之一,那利潤簡直是天文數字。
這才是那些精明的投資商,不遠萬里也要堅持來到云州的最根本原因。
資本,從來不是來搞慈善的。
而且衛良行很清楚,這還只是項目初期的成本。
隨著生產工藝的成熟,供應鏈的完善,出貨量的增加,成本還會被進一步壓縮。
蔡司的董事會那群老狐貍,個個都精于計算,沒有實實在在的利益,怎么可能把寶押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華夏內陸城市?
那么,ATI呢?
如果ATI也來……
于惠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英偉達不會甘心市場占有率的持續下降。接下來,他們必然會有一系列的反擊舉措。無論是研發新一代產品,還是投資建設新的生產線,都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
“衛總,美加地區的人工成本,土地成本,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運營成本,已經高到讓人無法承受的地步。大量的美國資本正在向亞太地區流動,其中超過百分之四十,都涌入了華夏。”
“這是一個再也明顯不過的信號。資本的嗅覺,比任何政治家都靈敏。他們的流動,一定是做過了最充分的風險論證。”
“華夏政府,正以前所未有的開放態度,迎接全世界的資本和技術。我們如果能抓住機會,先行一步,您覺得,云州政府會不會給予我們比蔡司更大的優惠?”
“這些,都是可以擺在桌面上談的。”
衛良行沉默了許久。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還有一個顧慮。”
于惠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美國政府的政治壓力,對嗎?”
衛良行點了點頭。
“顯卡是一個很敏感的商品。未來是計算機的世界,這一點毋庸置疑。我們如果把核心的生產線搬出北美,會不會有政治上的風險?”
于惠嫻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問。
“那就分兩步走。”
她的思路清晰。
“第一步,先在云州建一個研究中心,把一部分研發力量轉移過來。看看美國政府的反應。”
“我預計,他們未必會在意。畢竟,他們連光刻機項目都沒有阻止,那可是芯片制造最關鍵的設備。一個小小的顯卡研發中心,算得了什么?”
衛良行聽著于惠嫻的分析,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突然,他開口了。
一句話,讓于惠嫻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卡在了喉嚨里。
“既然這樣,我為什么不索性把公司出讓呢?”
于惠嫻整個人都定住了。
賣掉公司?
“衛總……您想賣掉ATI的股份?這……這不是您的心血嗎?”
衛良行拿起酒杯,輕輕搖晃。
“ATI的確是我的心血,但它首先是一門生意。”
他的聲音很平靜。
“在高位出貨,為自已和股東賺取更多的利潤,這沒什么不對吧。”
于惠嫻萬萬沒想到,這次試探性的接觸,竟然會談出這樣一個驚人的結果。
衛良行并不是急著甩賣。
他只是在待價而沽。
在沒有找到合適的買家之前,他仍然會繼續尋求融資,以應對來自老對手英偉達的激烈競爭。
他接下來的計劃,就是和幾家頂級的資本方接觸,并且會參加云州即將舉辦的IT產業高端論壇。
這頓飯,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于惠嫻得到這個爆炸性的消息,立刻趕回公司在云州的辦公室。
她打開電腦,正好看到了劉清明幾小時前發來的那條留言。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已的心情平復下來。
MSN上,那個寫著“嫻”字的女性頭像,重新亮起。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衛良行想要賣盤。”
幾乎是信息發出去的瞬間,劉清明那個灰色的頭像驟然亮起。
屏幕上彈出了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
緊接著,是劉清明發來的消息。
“為什么?”
于惠嫻組織了一下語言,把剛剛和衛良行的對話,以及衛良行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
劉清明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瞬間明白了。
衛良行已經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ATI雖然現在靠著出貨量暫時領先,但他自已也清楚,這種優勢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與其等到被英偉達反超,市值大幅下跌,不如現在趁著估值在高位,賣個好價錢。
這是最典型的商人思維,冷靜,理智,甚至有些冷酷。
劉清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記得很清楚,ATI被英偉達徹底甩開,也就是未來這幾年的事。
隨后就賣給了AMD,那么現在有這個意向。
是很可能的。
趁高價賣盤,這個決策,從商業角度看,完全正確。
“他對紅杉資本抱不抱期望?”劉清明問。
“當然。”于惠嫻很快回復,“他已經準備去找紅杉資本在云州的代表聊這件事。如果紅杉不感興趣,他會立刻尋找其他投資商。”
“那就說得通了。”劉清明打字,“ATI的資金壓力很大。”
“我也是這么想。”于惠嫻補充道,“新一代顯卡的研發,據說英偉達已經走在了前面。這逼得ATI不得不加大研發投入,他們賬上的利潤,恐怕全都得扔進去,甚至還不夠。”
“這個消息太重要了。”劉清明由衷地說,“謝謝你,于總。”
“ATI如果能落戶云州,我們鴻飛也有天大的好處。這件事本來就是我主動提出來的,你們能全力配合,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不光是這件事,你幫了我很多。我感激不盡。”
屏幕那頭沉默了一會。
于惠嫻的消息才再次跳出來。
“說來說去,還不是口頭上的感謝。”
劉清明笑了。
“等我回云州,我們夫妻倆單獨請你吃飯。”
“你可真行。”于惠嫻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請我吃飯還要拉上自已的妻子,生怕她誤會是吧。”
“是怕你尷尬。”劉清明坦然回復,“有個女生在,聊天總歸方便一點。”
于惠嫻大概是被他這個直白的理由逗笑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復。
“好吧。這件事,我們一起努力,看看最后結果如何。”
“我相信,一定會成功的。”劉清明打出這行字,充滿了信心。
“不知道為什么,聽你這么篤定,我好像也有了信心。”
劉清明說:“相信我。”
“嗯。”
……
與此同時,京城。
國家發改委,副主任辦公室。
郭偉誠的秘書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他的桌上。
“主任,紀檢組的報告。”
郭偉誠點了點頭,拿起文件。
封面上的標題讓他目光一凝。
《關于對產業司機械處劉清明同志有關問題的實名舉報材料》。
他翻開報告。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打印字,列舉著一條條所謂的“問題”。
有人實名舉報,劉清明在出國考察期間,脫離團隊,擅自行動。
并存在疑似出賣國家機密的嚴重問題。
后面還附帶了其他一些問題。
比如在工作中,作風霸道,獨斷專行,打壓下屬等等。
郭偉誠看得面無表情。
他放下材料,看向站在一旁的紀檢組負責人。
“公事公辦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向當事人和相關知情人進行調查,盡快拿出一個調查報告。”
紀檢組的負責人有些遲疑。
“郭主任,劉清明同志目前正處于提拔前的職務公示期,要不要……先把他從公示名單上撤下來?”
“不必。”郭偉誠擺了擺手,“該走的程序一個不能少,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我相信這名同志。”
郭偉誠心里跟明鏡似的。
在這種節骨眼上出這種事,百分之百是沖著他的公示期來的。
早不舉報,晚不舉報,偏偏在這個時候。
出國那件事,都過去多久了?
劉清明在國外的一切活動,都不是他一個人單獨行動。
體改司的丁奇,外交部的翻譯許凝,全程都跟著。
他與外方的所有談話,許凝這個翻譯都在場,怎么可能有什么出格的行動?
更何況,他所有的外出活動,事先都向代表團團長戴春風請示過,根本不是什么“擅自離隊”。
至于打壓下屬,獨斷專行,郭偉誠更是一個字都不信。
這種捕風捉影的舉報信,只要組織上快刀斬亂麻,快速查清,根本掀不起什么風浪。
當真以為寫一封舉報信,就能把一個前途光明的年輕干部拉下馬?
那還要組織紀律干什么?
他一點也不慌,甚至沒有想過要立刻通知劉清明。
那樣做,反而會落下包庇的嫌疑。
郭偉誠思索片刻,一把抓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撥通了一個遠在清江省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沉聲開口。
“林書記,我是郭偉誠。”
他把劉清明被舉報的事情,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
果然,電話那頭,林崢的態度和他如出一轍。
“老郭,小劉在清江這幾年,被舉報不是一次兩次了。事后查明,全都是誣陷和捕風捉影。”
林崢的聲音很沉穩。
“甚至還出現過上萬名群眾自發為他證明清白的群體事件。當然,這事最終被定性為正面事件,但也從側面說明,這個同志,是個經得起考驗的好干部。”
“我相信他。組織上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林崢話鋒一轉。
“我倒要看看,這次又能查出什么結果來。”
郭偉誠心里有了底。
“我也是這么想。查一查也好,省得一些人總覺得可以鉆什么空子,搞小動作。”
“老郭。”林崢的稱呼變了,“小劉的人,我可是交給你了。既要用好,也要保護好。要是出了事,我可只找你。”
郭偉誠笑了。
“看你說的,好像我是個隨時可以犧牲下屬的人。放心吧,人在我這里,出不了大事。”
“那就好。”林崢頓了頓,“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干涉,一切按程序來。”
“知道,我就是這么辦的。”
掛斷電話,林崢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慎行,你進來一下。”
大秘方慎行很快推門而入。
“書記。”
“小方,你立刻去檔案室,把劉清明在清江省工作期間,所有受到紀委調查的案卷,包括最終的調查報告和全部的調查材料,都給我找出來。”
方慎行心里一凜,知道出事了。
他不敢多問,立刻應道:“是,我馬上去找。”
方慎行轉身離開后,林崢又拿起了桌上的固定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熟練地撥出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
“喂,老關嗎?我林崢。”
“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