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惠嫻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黃書記還是這么快言快語,那我就直說了。”
她正準備將自已的條件和盤托出,桌上的那部固定電話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辦公室里的融洽氣氛。
黃文儒歉意地看了于惠嫻一眼,伸手拿起了話筒。
“喂,你好。”
于惠嫻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浮在水面的茶葉,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黃書記,沒打擾您工作吧?”
是劉清明。
黃文儒的心頭微微一動,他瞥了一眼對面的于惠嫻,語氣變得隨和起來。
“沒有,我和鴻飛的于總在聊天呢。”
“哦?那正好。”劉清明似乎笑了笑,“云州市的材料我看了,寫得很不錯,很詳盡,也很有魄力。”
“我想問的是,您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做成這件事嗎?”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黃文儒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他能感覺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下屬問詢,而是一次關鍵的表態。
“對。”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希望在我的任上,就能看到這個項目落地生根,開花結果。”
“那我就知道該怎么做了。”劉清明的回答簡單明了。
黃文儒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他補充道:“不光是我,于總也希望這個項目能做成。她剛才還提了個想法,想聯合目前這些已經有意向的企業,搞一個民間的組織,負責對后來者進行引導和篩選。”
于惠嫻聽到自已的提議被轉述,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準入制?”劉清明的聲音再次響起。
黃文儒不禁贊嘆,這小子的腦子轉得太快了。
“對,你一聽就明白。”
“這樣做有好有壞。”劉清明分析道,“在計劃的早期,由這些已經落地的、有國際影響力的企業出面,確實能夠更有效率地吸引新來者,說服力也更強。不過,長遠來看,也可能會有尾大不掉之嫌,形成一個個小山頭,甚至壟斷話語權。”
黃文儒的后背滲出了一層細汗。
一針見血!
他自已剛剛也想到了這一層,但遠沒有劉清明看得這么透徹,說得這么直白。
“不過,我還是建議,您和于總好好聊一聊。”劉清明話鋒一轉,“他們有這個心,愿意主動參與進來,對咱們的計劃還是很有用的。至于未來的隱患,可以在制度設計上提前規避。”
“我知道了。”黃文儒應道,“你這次打電話過來,肯定不光是為了說這事吧。”
“黃書記明鑒。”劉清明說,“這個計劃,直接提交上去,通過的可能性不大。”
黃文儒的心沉了一下。
“我知道,數目太大了。”他嘆了口氣,“初步估算就要上千億,都快趕上西部大開發的年度預算了。”
“對。國家不太可能在短期內,把這么龐大的資源都投入到一個地級市。那樣會產生嚴重的區域不平衡問題。”
黃文儒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是啊,兄弟省份會怎么想,那些沿海的發達地區又會怎么想。”
這正是他最焦慮的地方。
“除非……”劉清明拖長了音調,“這個計劃,能夠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
黃文儒精神一振,身體猛地前傾。
“你有什么想法?”
“小璇想做一個專題報道。”劉清明說,“就以咱們云州的光刻機項目誕生為主題,深入探討一下我們國家在高科技產業發展中遇到的困境和機遇。”
黃文儒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蘇清璇!
那可是省長的女兒,而且她的報道,向來分量極重。
“那可太好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這要是能上央視,對我們整個‘華夏硅谷’計劃的輿論造勢,會有巨大的幫助!”
“能上央視就上央視。”劉清明說得輕描淡寫,“如果不能,就想辦法先在清江省臺播出,然后通過其他渠道,把宣傳造勢做起來,把影響擴散出去。”
“那也相當不錯了!”黃文儒已經很滿足了,“替我,替云州市,好好謝謝小璇。”
“黃書記,這事要么不做,要做,我們就要全力以赴。”劉清明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您有這個決心,我也會在京城做相應的準備。中央部委這一塊,我希望至少能得到中宣部和信產部的明確支持。”
黃文儒徹底愣住了。
中宣部?信產部?
這小子現在的影響力,已經大到這個地步了嗎?
他感覺自已握著話筒的手都有些發燙。
“想不到……你現在……”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
“需要我們市里怎么支持,你盡管開口。”
“我和信產部的唐部長聊過一次。”劉清明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黃文儒感覺自已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唐部長?信產部一把手!
“他對這個計劃表示很震驚,也非常感興趣。不過,信產部內部更傾向于把這樣的產業集群,放在基礎更好的滬市。”
“滬市這次派出了陳市長來參加我們的高科技論壇,我們見了一面,他們確實也是這個意思。”黃文儒的聲音有些干澀。
“這是一定的。所以,我們必須要拿出志在必得的氣勢,首先要取得省里的完全支持。”
“我也正準備去向吳省長和林書記做一次專題匯報。”黃文儒說,“有了你這番話,我更有信心了。”
“黃書記,那咱們就說好了。”劉清明說道,“這件事,我不會再單獨向吳省長匯報。由您,作為云州的一把手,直接向他們報告。這樣才名正言順。”
黃文儒瞬間明白了劉清明的意思。
這是在把功勞,把主導權,完全交給自已。
一股暖流涌上心頭。
“好!交給我!”
“另外,上報給國家的材料,您可以先放在我這里。等您向省委省政府匯報完,得到明確支持后,我們再根據情況提交補充材料,增加項目在國信組過會的可能性。”
黃文儒原本的想法是,先提出來,在國家層面造成一定影響,哪怕第一次不過,也能先掛上號,然后他們再按部就班地推進工作。
“其實我們沒打算一次性過會……”他把自已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個思路不錯,很穩妥。”劉清明卻直接打斷了他,“但我嫌它太慢。”
黃文儒又是一愣。
太慢?
“要搞,就搞出個名堂來。新聞先行,政策開道。國信組那邊,我們使使勁,看看能不能一次性就給它過了!”
黃文儒感覺自已的世界觀正在被這個年輕人重塑。
這么大的項目,動輒上千億的投資,怎么可能一次性就過?
“這么大的項目,國信組只怕都拿不定主意,得……得更高層拍板才行。”
“就算如此,我們也要試一試。”劉清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覺得,只要能把這個議案成功送上高會,這件事本身,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黃文儒沉默了。
他足足愣了半分鐘,才找回自已的聲音。
“小劉……感覺你好像……有些變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我怎么變,也都是您的老部下。”
這句話讓黃文儒心里熨帖無比。
“對,對!就照你說的辦!”他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我盡快去向吳省長和林書記匯報!”
掛斷電話,黃文儒拿著話筒,久久沒有放下。
他笑著搖了搖頭,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等待的于惠嫻。
于惠嫻一直豎著耳朵,雖然只聽到了黃文儒這邊的對話,但“準入制”、“一針見血”、“國家戰略”、“央視”、“信產部”、“吳省長”、“林書記”這些詞,已經讓她在心里勾勒出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大戲。
“黃書記,是劉主任的電話嗎?”她試探著問。
“是啊。”黃文儒長舒一口氣,將話筒放回原位,“這小子,真是一天一個樣,感覺每天都在成長。剛才跟他說話,我還以為自已面對的,是一位從中央下來的部長呢。”
于惠嫻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讓一位市委書記給出如此高的評價,那個年輕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他也知道我們這個會員制的事了?”
“何止是知道。”黃文儒笑了,“‘華夏硅谷’這個名字,就是他起的。”
“原來如此。”
于惠嫻徹底明白了。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鴻飛在云州的談判會那么順利,為什么黃文儒會對這個計劃如此執著。
原來背后,一直有那個年輕人的影子。
“那我更有把握了。”于惠嫻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篤定。
“于總,真是不好意思。”黃文儒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需要馬上去一趟省里。我們下次再談,你看可以嗎?”
于惠嫻連忙起身。
“當然,黃書記您正事要緊。”
她看著黃文儒帶著秘書,步履匆匆地離開辦公室,心里充滿了震撼和好奇。
劉清明究竟在電話里說了什么,竟然能讓一位市委書記如此著急忙慌,甚至直接把自已這個重要的客人都撂下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建議了,這簡直就是命令。
黃文儒如此言聽計從,自然也有別的原因。
……
整個七月和八月,衛良行都覺得自已快要在喜來登江北店里發霉了。
后來他干脆在這里開了一間長包房,因為他發現,待在這里,比飛回美國去還要方便。
全世界主要投資商的代表,似乎都聚集在了這座位于華夏內陸的城市。
ATI急需一筆新的資金來擴大產能,應對日益激烈的市場競爭。
董事會給衛良行下達了增資擴股的硬性規定,但也在合作形式上,給了他有限的談判范圍。
而他最主要的談判對手,是一家剛剛在云州完成注冊的投資企業。
紅杉華夏。
總裁名叫李東鵬,一個看上去很斯文,但談判風格卻異常強硬的華夏人。
這家企業是美國大名鼎鼎的紅杉資本在華夏設立的子公司,全權負責紅杉資本對華的所有投資業務。
換句話講,ATI如果想要得到紅杉資本的增資,就必須接受紅杉華夏的條件。
而李東鵬的條件只有一個。
ATI必須在華夏成立一家合資公司,不管是進行技術研究,還是代工生產。
衛良行并不想這么快就做出決定。
將核心技術帶到華夏,成立合資公司,這在他和許多西方高管看來,無異于與虎謀皮。
但李東鵬卻把這個做為了談判的前置條件,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就這個問題足足扯皮了一個月。
也正是這一個月,讓衛良行被迫地、深入地了解了云州這座城市。
在來之前,衛良行對于華夏大陸的社會環境是有所了解的。
通過媒體的報道和一些同行的描述,他腦中的印象并不能算好。
當然,也不能說很差,畢竟美加那些地方的治安和效率也就那么回事。
可當他真正生活在這里之后,他發現這座城市,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甚至,有一種還不錯的感覺。
在談判的間隙,他參觀了島商云集的高新工業園。
那里的道路寬闊整潔,廠房規劃得井井有條,物流車輛川流不息,到處都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他又去參觀了那個傳說中的,正在承建光刻機項目的“華德工業園”。
完善的基礎設施和極其便利的交通網絡,讓他這個見慣了世界頂級工業園區的總裁,也暗暗點頭。
華夏的人工成本更是出了名的質優價廉。
就連最大的短板,也就是高科技人才的缺乏,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得到改善。
他從李東鵬那里得知,華夏的高等院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擴大招生數量。
以華夏人對教育的重視程度,可以預見,人才短板的問題,在未來幾年內就會逐步解決。
至少在蔡司和積架公司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
大不了從西方高薪招聘好了,反正有大把愿意為了薪水,遠渡重洋而來的西方工程師。
這么一想,云州在成本和政策上的優勢,反而更加明顯了。
衛良行的心里,有了一絲動搖。
當紅杉華夏在云州工商局正式注冊成功,李東鵬以總裁的身份,開始了與衛良行的第一次正式談判時,那個棘手的問題再一次被拋了出來。
這一次,衛良行沒有再強硬地拒絕。
他開始學會了變通。
他答應,ATI可以與云州市政府控股的云州高科進行合資,在云州建立一個新的圖形技術研究中心。
事情,得到了圓滿的解決。
而在這次成功的談判之后,李東鵬在慶功宴上,狀似無意地告訴衛良行,云州市政府正在向上申報一個雄心勃勃的“華夏硅谷”計劃。
這個消息,讓衛良行更加堅定了自已投資云州的決心。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ATI未來的股權結構,很可能會和蔡司的光刻機項目一樣,被打入來自云州資本的基因。
但誰在乎呢?
連紅杉資本這樣的美國頂級風投都無所謂,他一個加拿大的商人,操個屁的心啊。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敲定合同的細節,然后拿著這份漂亮的成績單,回去向董事會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