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離開電腦,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溫熱的水流過喉嚨,卻沒能平復他心中翻涌的情緒。
與卡爾的交鋒,更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項辰光辦公室的號碼。
“項局,我劉清明。”
“嗯,說。”電話那頭傳來項辰光沉穩的聲音。
“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到我辦公室來。”
“好的。”
掛斷電話,劉清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拿起筆記本,走出了辦公室。
項辰光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
劉清明敲了敲門。
“請進。”
他推門而入,項辰光正站在窗邊,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聽到動靜,項辰光轉過身來。
“坐吧。”
劉清明在待客區的沙發上坐下。
項辰光沒有坐,而是走過來,親自接了一杯水放到劉清明的面前。
“說吧,什么情況?”
劉清明將自己與卡爾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卡爾最后的暗示。
項辰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波動。
直到劉清明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你怎么看?”
這個問題,劉清明早有準備。
“卡爾這個人,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極度貪婪。他有辦法說服西門子在技術轉讓上做出讓步,但代價會非常高昂。”
項辰光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有多貴?”
劉清明伸出五個手指。
“總價的五個點。”
“嘶……”
饒是項辰光這樣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物,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個白人,是真敢想啊。”項辰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冷意。
“按照西門子目前的報價,一百四十列車體,加上技術轉讓費用,總價值超過六十億歐元。”
項辰光在心里快速地計算著。
“當然,這個報價我們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但就算我們把價格砍掉一半,那也是三十億歐元。”
“三十億歐元的五個點……”
“一億五千萬歐元!”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項辰光的心頭。
這可不是后世那個歐元泛濫的年代。
這是2004年。
是光刻機巨頭阿斯麥的市值,也才三十億美元的2004年!
一億五千萬歐元,換算成人民幣,超過十五個億!
這個數目,太恐怖了。
別說他項辰光只是一個運輸局長,就算把整個鐵道部的領導班子叫來,也不可能有人敢拍板答應這件事。
“我能做主的上限,是三千萬人民幣。”項辰光終于開口,給出了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已經是他在自己權限范圍內,能給出的極限。
劉清明點了點頭。
“我知道,所以我當場就拒絕了他。”
項辰光的臉上露出一絲贊許。
劉清明的處理,很果斷,也很正確。
“看來,這條路是走不通了。”項辰光嘆了口氣,重新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后。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條路了。”
“孤注一擲。”
劉清明站起身,身體站得筆直。
“項局,我準備好了。”
項辰光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的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的動搖。
項辰光緩緩點頭。
“嗯,我支持你。”
“放手去做。”
得到領導的肯定,劉清明心里最后的一絲顧慮也消失了。
他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心中的一個疑問。
“項局,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談判真的讓西門子出局了,您會失望嗎?部長會失望嗎?”
這個問題有些逾矩了。
但劉清明必須問。
他需要知道高層的真實底線。
項辰光沒有回避這個問題,他坦然地迎著劉清明的注視。
“會。”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們的主要目標,確實是西門子。他們的技術,是我們最需要的。”
“但是。”項辰光話鋒一轉,“我們不能為了得到西門子的技術,就破壞整個引進計劃的原則。”
“華夏未來的高鐵發展,注定了我們將成為全球最大的高鐵市場。而高昂的建設成本,又決定了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幾乎會成為唯一的市場。”
項辰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提出任何要求,都是合理的。”
“他們想進來,就必須拿出誠意。”
聽到這里,劉清明徹底明白了。
難怪。
難怪鐵道部委托中技公司搞出來的那個招標方案,在外界看來會如此的“不合理”,甚至可以說是苛刻。
可即便如此,全球四大軌道交通巨頭,卻沒有一家選擇退出。
哪怕是其中最為傲嬌,技術實力最強的西門子,不也還是扭扭捏捏地派出了代表團,來到了京城嗎?
因為他們誰也無法承受,失去華夏這個未來全球最大市場的代價。
這,就是華夏的底氣!
“我明白了,項局。”劉清明鄭重地點了點頭。
“去吧,大膽地干。”項辰光揮了揮手。
劉清明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小姑娘唐芷柔立刻像只小燕子一樣湊了過來。
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劉處,劉處,有情況。”
“什么情況?”
“西門子代表團的人,今天真去八達嶺了!”
“他們包了一輛大巴車,浩浩蕩蕩幾十號人,聽說還有外交部的翻譯跟著呢。”
外交部的翻譯?
聽到這幾個字,劉清明的心里忽然一動。
一個名字,瞬間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許凝。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手機翻找通訊錄,找出對方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劉處,你這個點給我打電話,有事?”
片刻之后,電話那頭傳來了許凝清脆的聲音。
“有點事。”
“忙著呢,趕緊說。”
劉清明笑了笑,試探著開口。
“是啊,忙著帶德國人爬長城呢?”
電話那頭的許凝明顯愣了一下。
“噎?你怎么知道的?”
“他們是鐵道部的客人,我能不知道嗎?”劉清明半開玩笑地說。
“喔,對哦,忘了你現在借調到鐵道部了。”許凝恍然大悟,“找我干嘛?”
劉清明也不繞彎子了。
“幫我個忙。”
“什么忙?”
“聽聽他們在車上,在長城上,都在聊些什么。”
許凝的聲音瞬間警惕起來。
“劉清明,你想讓我當間諜啊?這可是違反紀律的。”
劉清明輕笑一聲。
“許凝,你忘了?你也是鐵道大院長大的孩子,咱們是自己人。”
“這次談判,對國家有多重要,你應該清楚。”
“幫個忙,就當是為了咱們國家未來的高鐵事業做貢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我……試試吧。但是我不保證能聽到什么有用的東西。”
“盡力就行。”
“行吧,回頭聯系。”
掛斷電話,劉清明長舒了一口氣。
有許凝這個內應在,至少可以保證自己不會對西門子的動向一無所知。
他敲了敲桌子,對不遠處的唐芷柔說:“芷柔,把我這個組的下屬都叫到會議室來。”
“好的,劉處。”
幾分鐘后,劉清明所在的第四談判小組的成員,全部聚集在了小會議室里。
上周,劉清明給他們布置了任務,要求他們針對四家公司,分別擬定詳細的談判策略和應對方案。
現在,三天時間過去了,到了交作業的時候。
下屬們將自己通宵達旦趕出來的方案,一份份地交到了唐芷柔手上。
唐芷柔將厚厚的一摞文件收集齊,整整齊齊地放在劉清明面前。
劉清明隨意地翻了翻。
這些年輕人,雖然經驗尚淺,但工作態度都非常認真。
方案做得有模有樣,各種數據詳實,分析也算到位。
他從中抽出了兩份。
一份是針對日本川崎重工的,另一份是針對加拿大龐巴迪的。
“把這兩份方案,給袁主任送過去。”劉清明對唐芷柔說。
然后,他看向其他人。
“從今天開始,我們小組的工作重點進行調整。”
“我們專攻阿爾斯通和西門子。”
他拿起針對阿爾斯通的那份方案,遞給了小組里一位年紀稍長的同志。
“老張,你把這份方案送到隆客廠的郭廠長手里,供他們參考。”
“好的,劉處。”老張連忙點頭。
會議室里的眾人,都齊齊松了一口氣。
專攻兩家,意味著每個人的工作量都直接下降了一半。
不然四家公司齊頭并進,光是收集和分析資料,就能把人給累垮。
劉清明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布置任務。
“按照部里的安排,與阿爾斯通的具體談判,由隆客廠方面主導,我們小組只起到一個技術支持和協調的作用。”
“所以,我決定,把我們小組一多半的人手,都派駐到隆客廠的談判隊伍里去。”
他點了幾個人的名字。
“你們幾個,今天就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去隆客廠報到,全力配合郭廠長他們的工作。”
被點到名字的幾個人,立刻站了起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等所有人都領了任務,陸續離開會議室后,唐芷柔才湊過來,小聲地問。
“劉處,那我們呢?我們不去談判現場嗎?”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
“阿爾斯通的談判,不是我們的重點。”
“讓他們先談著,能談成什么樣,需要看別的需求。”
“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繼續給我盯緊西門子。”
“我倒要看看,他們這幫德國人,到底要穩到什么時候。”
這次的招標談判,是有明確時間期限的。
如果超過了最后期限,還沒有達成任何實質性的協議,那么無論你技術多牛,背景多硬,都只有一個結果。
直接出局。
而這個期限并不長,只有41天。
劉清明冷哼一聲。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一陣急促的鈴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劉清明有些詫異。
一般在工作時間,有事都會打他辦公室的固定電話。
會打他私人手機的,都是關系比較親近的人。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名字。
微微一愣。
盧東升。
咱們可并不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