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偉誠的秘書是個干練的年輕人,動作麻利,很快便將一疊厚厚的資料分發到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手中。
文件不薄,帶著打印機剛輸出的余溫。
劉清明接過資料,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加粗的黑體字上。
《關于研制國產大型干線客機的初步方案與可行性報告》。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魔都市人民政府、魔都飛機制造廠聯合上報。
果然是這個。
劉清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大飛機項目。
C919。
這個在前世歷經坎坷,最終一飛沖天,打破波音和空客壟斷,讓無數國人為之驕傲的國之重器,竟然在這個時間點,就以這樣一種方式,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記憶有些恍惚。
前世的他,這個時候還在臨海當個小老板,為了便宜一點的配件與經銷商斗智斗勇,在酒桌上大殺四方。
國家層面的這種宏大敘事,離他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他只記得,C919項目正式立項好像要再晚幾年,而真正實現首飛,更是要等到遙遠的2017年。
從現在算起,足足有十三年。
十三年的磨礪,十三年的攻堅,背后是數千億的投入,是幾十萬航空人的心血結晶。
沒想到,這一世,他竟然有機會在項目最初的萌芽階段,就參與其中。
他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仔細閱讀。
報告寫得很詳盡,從國際航空市場的格局分析,到國內市場的巨大潛力預測,再到魔都市在航空制造領域的產業基礎和技術儲備,都做了充分的闡述。
里面羅列了大量的數據和圖表,充滿了專業術語。
劉清明對具體的技術細節一知半解,但這并不妨礙他從宏觀層面理解這個項目的分量。
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工業項目了。
它是一個國家工業皇冠上的明珠,是一個國家整體科技實力和高端制造水平的終極體現。
能搞出大飛機的國家,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這背后牽扯到的,是材料學、空氣動力學、航電系統、精密制造、系統集成等等一系列高精尖的領域。
難怪要拿到發改委,拿到郭副主任這個層面來開會討論。
這個項目一旦啟動,牽一發而動全身,需要的資源和協調能力,絕非一個魔都市能夠獨立承擔。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沉浸在文件的內容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復雜而凝重的神態。
這不僅僅是一份報告,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一份民族復興的渴望。
劉清明能感覺到,身邊的產業司司長陸長河,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對于他們這些搞了一輩子工業的人來說,大飛機,是一個繞不開的情結,也是一個深埋心底的痛。
我們能把衛星送上天,為什么就造不出一架屬于自已的大型客機?
這個問題,拷問了中國工業界幾十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概半個小時后,郭偉誠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都看完了吧?”
眾人紛紛點頭,將手里的文件輕輕合上,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郭偉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都說說看吧,暢所欲言。”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先來拋磚引玉。”
國際合作司的司長戴春林第一個開了口。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常年跟外國人打交道,身上有股儒雅和干練并存的氣質。
“各位,去年,我們在維也納,和西方國家就《瓦森納協定》的問題,進行了第一次正式對話。”
戴春林一開口,就提到了一個敏感的話題。
《瓦森納協定》,全稱是《關于常規武器與兩用物品及技術出口控制的瓦森納安排》,本質上就是一個由西方主導的,旨在限制向某些國家出口高科技產品和技術的俱樂部。
華夏,自然是他們重點“關照”的對象。
“對話的結果,很不理想。”戴春林自嘲地笑了笑,“人家擺明了態度,核心技術,想都不要想。凡是能用來發展軍事實力的,或者可能挑戰他們技術霸權的,一律封鎖。”
“一方面,他們用高科技卡我們的脖子,妄圖掐斷我們自主研發的道路,讓我們永遠跟在他們屁股后面追趕。”
“另一方面,他們又高舉著自由貿易的大旗,用他們成熟的工業品,占領我們的市場,傾銷他們的產品,逼得我們不得不花高價去購買。”
他的話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憤懣。
“大型干線飛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戴春林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在座的各位都是行家,都清楚我們國家的航空市場發展有多快。有機構預測,未來二十年,中國將超過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民用航空市場。這是一個多么龐大的蛋糕?”
“但是,這個市場,現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被波音和空客這兩家公司瓜分了。我們自已的航空公司,在購買飛機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議價權,只能在他們兩家之間做一個有限的選擇。”
“今天波音說漲價,我們就得捏著鼻子認。明天空客說延遲交付,我們也只能干等著。為什么?因為我們自已沒有!”
“這種滋味,不好受啊同志們。”
戴春林的聲音有些激動。
“我在想,如果我們能有自已的大飛機,哪怕一開始性能上有些差距,哪怕航程短一點,油耗高一點,但只要我們有了,我們能造出來,情況就會完全不一樣。”
“我們就能在談判桌上挺直腰桿,告訴他們,你們的價格太高了,我們不買了,我們用自已的!”
“哪怕只是做個樣子,他們的價格也絕對不敢像現在這么離譜。這里面,能為國家節約多少寶貴的外匯?這筆賬,我想在座的都算得清。”
戴春林說完,坐了下來,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痛點。
這是一種被扼住咽喉的憋屈感。
郭偉誠點了點頭,對戴春林的發言表示了肯定。
“春林同志從國際合作和市場競爭的角度,說明了搞大飛機的必要性和緊迫性。這也是部里一直在考慮的一個方向。”
“我們的大飛機夢,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七十年代,我們就搞過‘運十’,當時也飛起來了。可惜啊,那時候國家太窮,內外部環境也太復雜,項目最終下馬了。”
郭偉誠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惋惜。
“那是一代航空人的痛,也是我們整個國家工業的遺憾。”
“現在,三十年過去了,我們的國力今非昔比。魔都市在這個時候,重新把這個項目提出來,有他們的考量。”
“但是,搞大飛機,不是光有熱情就行的。資金是一個方面,技術是另一個方面。這兩個都是吞金巨獸。”
郭偉誠的目光轉向了陸長河。
“老陸,你們產業司是主管部門,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陸長河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
“郭主任,各位同事。”
“魔都市把這個報告報上來,我們產業司內部也做了初步的研究和討論。”
“首先,我們認為,魔都市有這個底氣和基礎。制造業一直是魔市的優勢產業,從萬噸輪,到重型機械,再到現在的汽車工業,他們都走在全國前列。他們的工業基礎雄厚,產業鏈也比較完整,這是他們的優勢。”
“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有一股敢為天下先的雄心。這一點,我們司是深受鼓舞的。”
陸長河的話鋒一轉,提到了另一個項目。
“去年,魔都市和清江省聯手搞的那個芯片制造項目,當時也有很多人不看好,覺得我們基礎薄弱,差距太大,不可能成功。結果怎么樣?”
“項目不但搞起來了,還搞得有聲有色,直接帶動了國家層面的一個重大戰略出臺,就是我們現在都在提的‘沿清江高科技產業帶’。”
“這個戰略的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單純的產業布局。它標志著我們的發展思路,正在從過去的‘以市場換技術’,向‘以自主創新為核心’進行轉變。國家越來越重視在核心技術層面上的追趕和突破。”
“所以,說回到大飛機這個項目。要不要搞?我的意見,和春林同志一樣,必須要搞,而且是刻不容緩!”
陸長河的拳頭在桌上輕輕一捶。
“老戴剛才算的是經濟賬,我們能省多少外匯。我再補充一點,我們能帶動多少產業。”
“一架大飛機,有幾百萬個零部件,涉及到幾百個專業,上千家配套企業。它的產業鏈之長,輻射面之廣,技術含量之高,是任何一個其他工業產品都無法比擬的。”
“如果我們的大飛機項目能夠上馬,它將成為一個強大的引擎,帶動我們國家在基礎材料、冶金、化工、電子、信息、控制等一大批相關產業實現跨越式的發展和升級。”
“這背后,是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個高質量的就業崗位。這對于我們調整產業結構,實現工業現代化,意義無比重大。”
“此刻,魔都市把這個項目報上來,時機選得非常好。他們無疑也是想搭上‘沿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戰略的東風,為項目爭取最大的政策支持和資源傾斜。”
“所以,我們產業司的意見是,原則上同意,項目可行。”
陸長河的發言擲地有聲,邏輯清晰,從產業發展的角度,再次強化了項目的必要性。
郭偉誠聽完,不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緩緩移動,最后,落在了劉清明的身上。
這個年輕人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很安靜,只是在認真地聽,認真地看。
“產業司的意見很重要啊。”郭偉誠緩緩開口,“說到制造業,就不能不提機械工業。機械處的劉處長,你也說說你的看法吧。”
他竟然直接點了劉清明的名。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劉清明的身上。
有驚訝,有好奇,也有審視。
在座的,基本都是司局級干部,最年輕的也比劉清明大上十幾歲。
在這樣的場合,一個處長,通常是沒有資格獨立發言的。
但郭偉誠當眾點名,誰也不敢有異議。
陸長河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朝劉清明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丁奇坐在不遠處,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想看看,這個被多方看好的年輕人,在這種大場面下,會有怎樣的表現。
劉清明對此早有準備。
從郭偉誠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就預感到了。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平靜地站起身,先是對著主位的郭偉誠和身邊的陸長河微微躬身,以示尊重。
“郭主任,陸司長,各位領導。”
“剛才戴司長和陸司長高屋建瓴,已經把這個項目的宏觀意義和戰略價值講得非常透徹了,我完全贊同,在此就不再重復了。”
他的開場白很謙遜,姿態放得很低。
“我想從一個更微觀的角度,從制造技術本身,談一點不成熟的看法。”
眾人精神一振,都想聽聽這個年輕人能說出什么新東西來。
“大飛機制造,特別是大型民用客機的制造,目前確實是我們國家工業體系中的一項空白。這塊陣地,我們不去占領,別人就會永遠占領。所以,這個項目必然要搞,這是我們追趕世界先進水平的必由之路。”
“報告里提到,計劃用五到十年的時間做規劃和研發,投入上千億甚至更多的資金,搞出一款在國際上具有相當技術水平的產品。我認為,只要國家有這個決心,有持續穩定的投入,這個目標是有可能實現的。”
他的判斷很冷靜,沒有盲目樂觀,也沒有妄自菲薄。
“魔都市作為我們國家的經濟中心,他們有資金優勢,有人才優勢,也有相對完整的工業基礎。現在,又有了‘沿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戰略的東風。此時把這個項目提出來,我認為時機選得非常好。”
“具體來說,好在哪幾點?”
劉清明伸出手指。
“第一,資金問題。就像陸司長說的,可以借助這次國家戰略的契機,獲得國家層面的專項資金支持,甚至可以成立國家級的大飛機專項基金。這樣可以最大程度上減輕魔都市地方財政的壓力,保證項目的長期穩定投入。錢的問題,是所有大項目的第一道坎,能用國家戰略來解決,是最好的方式。”
“第二,也是我認為最關鍵的一點,是人才的引進問題。”
劉清明加重了語氣。
“我們必須承認,在航空制造領域,我們和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不光是技術,更是人才。我們缺乏有經驗的總設計師,缺乏頂尖的空氣動力學專家,缺乏熟悉國際適航標準的管理人才,也缺乏能夠操作精密設備的高級技工。”
“這些人才從哪里來?光靠我們自已培養,太慢了,等我們培養出來,人家又進步了,我們還是在追趕。”
“所以,必須要把眼光放到全球。”
“現在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隨著芯片制造等一系列高科技產業在長三角地區落地,大量的海內外高科技人才,都會把目光聚焦到魔都這個中國最開放的窗口。”
“魔都作為國際化大都市,它在住房、教育、醫療、文化生活等方面,對海外高端人才具有天然的吸引力。我們完全可以借著大飛機項目立項的東風,制定出極具吸引力的人才引進計劃,面向全球,去挖人!”
說到這里,劉清明頓了頓,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領導。
他看到,很多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無論是波音,還是空客,或者是他們的下游供應商,比如通用電氣、羅爾斯羅伊斯、霍尼韋爾……這些公司里,都有大量的華人科學家和工程師。他們中的很多人,技術水平很高,但可能因為種族天花板,一輩子都很難進入真正的核心管理層。”
“他們有技術,有經驗,也有報國之心。只要我們給出的條件足夠優厚,給出的平臺足夠廣闊,給出的誠意足夠真摯,我相信,他們會愿意回來的。”
劉清清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
“我相信,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墻角挖不倒!”
一句略帶調侃的大白話,讓會議室里嚴肅的氣氛瞬間輕松了不少。
好幾位領導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郭偉誠也笑了,他用手指點了點劉清明的方向,那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笑意。
“小劉同志這個比喻,很形象嘛。”
劉清明沒有笑,他等到眾人安靜下來,繼續說道:“不光是挖海外的人才,國內相關院所、高校、工廠的人才,也要整合。要用項目來牽引,打破部門和地域的壁壘,把全國最優秀的力量,都集中到這個項目上來。”
“管理、研發、技術……這些都是我們所欠缺的,也是我們可以通過‘挖墻腳’來快速彌補的短板。只要把全世界最聰明的大腦都請來一部分為我們工作,我不信我們的大飛機還搞不出來!”
劉清明說完,再次向眾人躬了躬身,坐了下來。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隨后,郭偉誠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不算熱烈,但每一聲都顯得很真誠。
陸長河更是滿意地看著劉清明,這小子,果然沒讓他失望。在這樣的大場面,不僅沒有怯場,反而思路清晰,觀點新穎,還給出了具體可行的操作路徑。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處長的水平。
郭偉誠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小劉同志不光說了要不要搞,還說了具體怎么搞,直接給出了操作意見。”
他的目光再次鎖定劉清明。
“這說明什么?說明小劉同志對這個問題,是有成熟思考的。”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熟悉的開場白……
“既然這樣,”郭偉誠的嘴角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像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這個項目的前期論證,部里需要拿出一個具體的指導意見給魔都方面。”
“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機械處來牽頭。”
郭偉誠一錘定音。
“給魔都市的正式回復意見,就由你,劉清明同志,來負責起草。”
“你剛才提的幾點,很好嘛,資金、人才,都可以寫進去。要寫得詳細,寫得具體,要讓魔都的同志們看到我們部里的支持力度和專業水平。”
“給你十天時間,下周五之前,把初稿交到我辦公室來。”
郭偉誠說完,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劉清明徹底愣住了。
感情……又被套路了?
他看著郭偉誠,又看了看身邊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表情的陸長河,再看看對面不動聲色、但明顯在看好戲的丁奇。
他瞬間明白了。
今天這個會,叫他來,根本不只是讓他列席旁聽那么簡單。
這些老狐貍,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他自已意氣風發地跳進來。
他剛才說得有多起勁,現在接下的這個活兒就有多燙手。
起草給魔都市的回復意見?這可不是寫個一兩頁的空話套話就能交差的。這代表著發改委,代表著國家部委對這個千億級項目的初步態度和指導方向。
里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必須經過反復推敲,既要體現支持,又要控制風險,既要給出方向,又不能把話說死。
這活兒,責任重大,難度極高。
劉清明感覺自已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郭主任,我水平有限,恐怕難當此任”之類的客套話。
可當他對上郭偉誠那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時,他把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推脫都是無力的,甚至會顯得幼稚。
這是領導的信任,是考驗,也是機會。
接了,就是千鈞重擔。
不接,就是扶不上墻。
劉清明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身姿筆挺。
“是,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