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縣綜治會上的那場交鋒,被清源官場私下里稱為楚風云的“封神之戰”。
馬文斌射出的所有暗箭,都成了點綴他勝利光環的禮花。
但楚風云自已清楚,這只是清除了表面的雜音。
馬文斌這顆扎根在公安局心臟地帶的毒瘤,這棵盤根錯節的老樹,只要根系還在,隨時可能從更陰暗的角落里冒出新的毒芽。
坐等他再次出招,不如自已親手拔除。
楚風云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無懈可擊的契機,將馬文斌連根拔起,徹底從公安系統這個棋盤上移走。
機會,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一份蓋著縣委組織部紅頭的征求意見函,靜靜地躺在他的辦公桌上。
“為優化全縣領導班子結構,加強干部交流……”
楚風云的指尖在文件邊緣輕輕劃過,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剖開了函件上的每一個字。
他的眼神凝固了。
那是一種獵人終于在視野里捕捉到獵物蹤跡的眼神,冰冷、專注,且帶著一絲殘忍的興奮。
他看到了那條通往終結的路。
將馬文斌,平級調任至縣司法局,擔任副局長。
釜底抽薪!
程序上,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干部交流,是組織的關懷和培養,誰也挑不出刺。
但實際上,這是將一頭盤踞在山頂的猛虎,挪到了動物園的鐵籠里。
級別未變,獠牙盡失。
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是縣里名副其實的實權派,手握刀把子,一言一行都分量十足。
司法局副局長?不過是個安逸的養老位置,徹底脫離了權力風暴的中心。
楚風云的計劃瞬間成型,每一個步驟都在腦中清晰上演。
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敲開縣委書記趙長河的辦公室大門。
沒有長篇大論的匯報材料,楚風云只帶了一張嘴。
“趙書記,關于這次干部交流,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楚風云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里滿是“為公之心”。
“馬文斌同志,公安戰線的老兵,經驗豐富,但長時間在一個崗位,容易形成思維定勢,不利于我們公安隊伍注入新活力。”
趙長河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只是輕輕吹著浮沫,示意他繼續。
“我想,如果把他交流到司法局去,發揮他政策理論水平高的長處,既是對老同志的鍛煉和重用,也能讓公安局的班子更有沖勁,更符合您對我們‘清源風暴’的要求。”
他把話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站在“公心”和“組織原則”的制高點上,絕口不提半句個人恩怨。
趙長河飲了口茶,終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在楚風云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當然清楚這背后的真實意圖。
但他更清楚,一個內耗不斷的公安局,絕不是他想看到的。
楚風云這把刀,要用得順手,就必須把刀鞘里的石頭清干凈。
這個年輕人,不僅會做事,更會做局。
“嗯,”趙長河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風云同志考慮得比較周全,干部是需要流動的嘛。文斌同志換個環境,說不定真能打開新局面。”
他點了點桌子,一錘定音。
“這個建議不錯,可以在書記辦公會上議一議。”
“原則上我同意。”
這七個字,就是圣旨。
楚風云的心徹底落了地。
隨后的幾天,一股無形的風在縣委大院悄然吹起。
縣長李建國和其他幾位常委,都在不同的場合,“恰好”聽說了趙書記對加強干部交流、盤活干部資源的“新思路”,也“恰好”聽聞馬文斌同志或許是此次交流的重點人選。
聰明人,從不把話說透。
當組織部的正式決定,以談話的形式通知到馬文斌本人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辦公室里,組織部的干部話語溫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扎進他的耳膜。
“……司法局的工作也很重要,組織上相信你……”
馬文斌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瞬間明白了。
什么交流鍛煉!什么發揮長處!
這他媽是流放!是卸磨殺驢!
楚風云!這個小雜種!他用最堂皇的陽謀,把自已一腳踹進了深淵!
一股血腥味直沖喉嚨,他幾乎要當場掀翻桌子。
怒火和冰冷的恐懼在他體內瘋狂沖撞。
他想咆哮,想質問,想不顧一切地沖出去找吳天雄副書記。
可他不能。
這是組織決定。
公開對抗,死得更快。
在組織部干部“關切”的注視下,馬文斌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像一塊被反復煅燒又浸入冰水的廢鐵。
他桌下的雙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陣劇痛,才讓他沒有失態。
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服從組織安排。”
送走組織部的人,他反鎖辦公室的門,發瘋似的沖到辦公桌前,抓起電話,顫抖著撥通了吳天雄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吳書記!我……”
“老馬,”吳天雄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疏離,“是組織決定,已經上了常委會。大局為重。”
“可是……”
“沒有可是了。”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
馬文斌握著聽筒,僵在原地,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他被拋棄了。
在楚風云那勢不可擋的陽謀面前,他經營多年的關系網,連同他最后的靠山,都脆弱得如同一張紙。
消息傳開,清源縣公安局內部先是死寂,隨即是壓抑不住的震動。
所有人看向局長辦公室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敬畏。
歡送會上,楚風云言笑晏晏,高度贊揚著馬文斌的“貢獻”,祝愿他“前程似錦”。
馬文斌站在那里,接受著眾人的祝賀,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副面具。他感覺自已像個小丑,正在上演一場盛大的屈辱告別。
車子緩緩駛離公安局大院。
透過后視鏡,馬文斌最后看了一眼那棟他奮斗了半輩子的大樓,眼中翻涌著無盡的怨毒。
楚風云,你等著!
而此刻,楚風云正站在自已辦公室的窗前,神情平靜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街角。
搬走了一塊石頭,腳下的路,終于平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