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剛吐出一絲魚肚白。
德昌縣的清晨裹挾著未散盡的潮氣,寒意刺骨。
林峰和鐘喻換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舊外套,駕車再次潛入德昌紡織廠的生活區。
昨夜的發現,讓他們亢奮至今。
那條盤踞在德昌縣的大魚,尾巴已經被他們死死攥住。
今天,就是收網的時刻。
車停在熟悉的路口,兩人走向那間小小的門衛室。
門衛室的窗戶緊閉著,里面漆黑一片,不見人影。
林峰上前,屈起指節敲了敲玻璃。
“咚、咚、咚。”
回應他的,只有死寂。
一個提著早點的居民路過,瞥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嘴里漫不經心地飄出一句話。
“別敲了,老張頭昨晚就連夜回鄉下探親了。”
“走得急,說是家里老娘病危。”
探親?
病危?
林峰和鐘喻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兩個字:巧合。
這世上,哪來這么多巧合。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兩人的心臟。
他們不死心,快步轉向昨天攀談過的那幾戶下崗工人的家。
其中一家的鐵門虛掩著,男人正蹲在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卷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大哥,還記得我們嗎?”林峰擠出笑容走上前,熟絡地遞過去一包煙。
男人猛地抬頭,眼神觸碰到林峰的瞬間,像被針扎了一下,立刻垂了下去。
他沒有接煙,只是含糊地擺了擺手。
“不認識,沒見過。”
這三個字,僵硬,冰冷。
“昨天我們不是還聊了紡-織廠改制的事嗎?”林峰追問,刻意加重了字音。
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煙頭摁在地上,用腳底狠狠碾滅。
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什么改制不改制的,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昨天喝了點馬尿,滿嘴胡吣,你們可別當真!”
說完,他逃一般地轉身沖進屋里。
“哐當!”
生銹的鐵門被重重甩上,發出一聲巨響,震落了門框上的灰塵。
院子里正在晾曬衣服的女人,也像受驚的兔子,一把抓起盆里的濕衣服,慌不擇路地跑進了屋。
接連碰壁。
昨天還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將賀建軍生吞活剝的下崗工人,今天像是集體被下了降頭。
他們眾口一詞,說辭驚人地一致。
酒后胡言。
閉口不談。
甚至看他們的眼神,都混雜著畏懼、疏遠,還有一絲……憐憫。
一種無形、無聲的恐懼,已經籠罩了這片破敗的生活區。
鐘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沖林峰搖了搖頭。
再問下去,毫無意義,甚至可能給這些人招來禍端。
兩人默契地轉身離開,坐回那輛毫不起眼的私家車里,車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查龍哥,鄭衛華。”鐘喻的聲音嘶啞。
林峰立刻動用省廳的關系網,試圖鎖定鄭衛華的行蹤。
結果,令人脊背發涼。
這個在德昌縣幾乎無人不知的黑社會頭子,連同他手下那幾個核心馬仔,一夜之間,從縣城里蒸發了。
戶籍信息還在,但人,就這么沒了。
最后一條線索,也被掐斷了。
林峰不信這個邪,胸中一股邪火亂竄。
“去縣國土局!”
“我就不信,‘清風苑’的土地檔案,也能長腿跑了!”
半小時后,德昌縣國土資源局。
當林峰亮明省委巡視組的身份,要求調閱“清風苑”別墅區的土地出讓和審批檔案時。
窗口那位年輕的工作人員,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標準、無可挑剔的抱歉笑容。
“真不好意思,兩位領導,我們局里的電子檔案系統,昨天夜里突然出了故障。”
“技術人員正在通宵搶修,現在所有檔案都調不出來。”
林峰死死盯著他,壓著火氣問:“那紙質檔案呢?總有備份吧?”
“紙質檔案前段時間剛剛封存入庫,準備統一進行數字化掃描,按照規定,封存期間也暫時無法查閱。”
工作人員的回答滴水不漏,語氣誠懇得讓人想打人。
“要不您二位留個電話,等系統一修好,我們馬上第一時間通知您?”
林峰盯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很想笑。
看門大爺連夜探親。
下崗工人集體失憶。
黑社會頭子人間蒸發。
連政府檔案都精準地“系統故障”。
線索,一夜之間,全部中斷。
這哪里是什么巧合!
這分明是一只看不見的手,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將他們昨天辛苦鑿開的所有裂縫,用鋼筋水泥,連夜堵死、抹平,甚至還刷上了一層嶄新的油漆!
回到車里,林峰再也壓抑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發出刺耳的尖鳴。
“泄密了!”
“肯定是泄密了!”
他雙眼赤紅,既是憤怒,更是巨大的困惑盤踞心頭。
“可怎么會這么快?我們的行動只有你我知道,昨晚才跟楚書記匯報!”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對手的反應速度,這種精準到每一個環節的“善后”能力,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
這根本不是倉促應對,這簡直就像是提前寫好了劇本,就等著他們往里跳!
鐘喻一直沉默著。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卻沒有抽。
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猩紅的煙頭在指間燃燒,煙霧在狹小的車廂內彌漫。
煙霧之后,他那雙看透了太多風浪的眼睛,深不見底。
“小林,問題不在我們。”
鐘喻的聲音很輕,卻讓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不是我們?”林峰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鐘喻,“那是誰?!誰有這么大的能量,能一夜之間調動安平市所有的力量?!”
鐘喻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反問了一句。
“你只需要確認一件事。”
“楚書記,有沒有把情況,通報給魏正國。”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林峰的腦海里炸開。
他感覺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一個他無論如何也不愿相信,甚至下意識回避去想的名字,猙獰地浮現在眼前。
“魏正國?!”
他幾乎是失聲吼了出來,聲音里全是荒謬和不敢置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為什么要包庇賀建軍?這對他有什么好處?”
“他不貪錢,不好色,前途無量!他圖什么?!”
在林峰的世界觀里,一個官員的墮落,必然與財、色、權這三樣東西掛鉤。
可魏正國,在財和色上清白得像一張紙。
至于權,他已經是安平的一把手,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他有什么理由,去為一個劣跡斑斑、隨時可能引爆的下屬,押上自已的一切?
這不合邏輯!
這完全不合邏輯!
巡視組的工作,撞上了一堵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墻。
夜里,林峰在招待所的房間里枯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窗外,安平市的夜景依舊繁華璀璨,萬家燈火。
可在他眼里,那每一盞燈火之下,都像是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那股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讓他第一次懷疑自已。
他們就像一頭撞進了蜘蛛網里的飛蟲,越是掙扎,那張由權力和謊言織成的大網,就收得越緊。
他終于拿起那部加密電話,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楚風云一如既往平靜的聲音。
“講。”
林峰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挫敗與困惑壓下,聲音前所未有的冷靜和凝重。
“書記,我們被將了一軍。”
“對手,知道了我們的底牌。”
“他……把桌子掀了。”